天地割昏曉,陰陽割昏曉。
那輪轉不休的龐大光渦懸於極目處,吞吐著晝夜二氣,金紫交纏,彷彿這方小天地的肺腑所在,每一次舒張收縮,都牽動著千裡山河的氣機流轉。此等造化奇觀,本該令觀者心生敬畏,感悟天地之浩渺。
可眼下,在這造化奇觀的邊緣,汙穢正在滋生。
七八座粗糲黑石祭壇,如瘡痍般釘在破碎的晶體荒原上。壇上符文扭曲,非金非石,倒像是凝固的淤血與詛咒雕琢而成,汩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濁氣。這濁氣與黃昏線那純粹而暴烈的陰陽流轉格格不入,硬生生汙出一片片灰暗的“死域”,光流至此,皆晦暗不明。
更有那二十餘頭巡弋的骨甲怪物,形貌猙獰,手持黑氣凝聚的兵刃,步伐沉重間,金石地麵留下腐蝕的嗤嗤輕響。它們眼眶中躍動的非是靈光,而是兩簇幽暗冰冷的火,火苗深處,映不出一絲生靈應有的神采,唯有最純粹的破壞與褻瀆之慾。
最大那座祭壇上,翻湧的黑影便是此間一切汙穢的源頭。它無聲地“望”來,寒意便穿透百丈虛空,直抵神魂深處,勾起生靈最本能的驚懼與厭惡。那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重疊嘶語,更是蠻橫地踐踏著心湖,要將恐懼與絕望的種子強行種下。
“新的……祭品……來了……”
“為了……偉大的‘湮滅之影’……”
李浩添懷中的那點靈光顫抖得愈發明顯,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極致純粹的排斥與憤怒。這來自沈浩最後執唸的光,比在場任何活生生的人,都更清晰感受到那黑影所代表的“不存於此世”的惡意。
陳丁踏前一步,**的脊背肌肉如龍蛇起陸,繃緊又鬆弛,將那兩側交匯的混亂氣流都排開幾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浸血繃帶的雙拳,忽地咧嘴,笑聲粗糲如砂石摩擦:“嘿,醃臢東西,口氣不小。”他抬起頭,眼中凶光凝如實質,竟將那神魂層麵侵襲而來的寒意都逼退些許,“爺爺這身血肉筋骨,怕是硌碎你們那勞什子影子的牙!”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蹬!
“轟!”
本就龜裂的赤晶地麵猛地塌陷一片,陳丁那魁梧身軀卻已如出膛的攻城重弩,裹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筆直撞向最近的一座外圍祭壇!沒有罡氣縱橫,沒有神通光華,隻有最純粹、最野蠻的肉身力量撕裂空氣發出的爆鳴!
快!猛!決絕!
這便是陳丁的道,簡單到極致,也淩厲到極致。任你千般法術,萬種神通,我自一力破之!
祭壇旁巡弋的兩頭骨甲怪物反應亦是極快,幽火跳躍,手中黑氣長刀交叉斬出,刀鋒未至,那腐蝕神魂的汙穢刀意已然臨體。
“滾開!”
陳丁不閃不避,雙臂交叉於前,繃帶下的麵板瞬間化為古銅深澤,隱隱有金石交錯之音。竟是打算以血肉之軀,硬撼那汙穢刀鋒!
“鏗!嗤——!”
刺耳至極的碰撞與腐蝕聲同時炸響。黑氣刀鋒斬在陳丁臂膀上,竟未能第一時間破開那千錘百鍊的銅皮鐵骨,反而被反震得高高盪起。但刀鋒上附著的汙穢黑氣卻如活物般纏繞而上,瘋狂侵蝕。
陳丁悶哼一聲,臂上皮開肉綻,新傷疊舊傷,鮮血湧出瞬間便被黑氣侵蝕得滋滋作響,傳來鑽心疼痛。可他動作毫不停滯,藉著反震之力身形一矮,左拳如炮,自下而上,狠狠搗在一頭怪物胸腹間的骨甲連線處!
“嘭!”
悶響如擊敗革。那怪物渾身骨甲劇震,幽火狂跳,竟被這純粹蠻力的一拳打得離地倒飛,胸腹處骨甲碎裂,露出下方蠕動的、非血肉的漆黑內質。
另一頭怪物刀勢再起,直劈陳丁脖頸。
陳丁卻彷彿腦後生眼,剛剛轟出的左拳順勢化爪,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扣住劈來的刀背!肌肉賁張,青筋暴起,那黑氣凝聚的刀身竟被他捏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給老子——碎!”
暴喝聲中,右拳已如重鎚砸落,狠狠擊在刀身與刀柄連線處!
“哢嚓!”
黑氣長刀應聲而斷!崩碎的黑氣反捲,將那怪物持刀的手臂都腐蝕出大片坑窪。陳丁得勢不饒人,合身撞入怪物懷中,肩、肘、膝、頭……周身每一處都化為殺人利器,貼身短打,骨裂聲如同爆豆般接連響起!
幾個呼吸間,兩頭看似兇悍的骨甲怪物,竟被這赤膊巨漢以最野蠻兇悍的方式,生生打爛在祭壇邊緣!
陳丁喘著粗氣站定,雙臂鮮血淋漓,新添的傷口處黑氣繚繞,侵蝕之痛陣陣襲來。他卻渾不在意,抬腳將地上尚在抽搐的怪物殘軀踢開,看向那座兀自散發著汙穢波動的祭壇,眼中凶光更盛。
“不過如此!”
這一幕,落在遠處祭壇中央的黑影“眼”中,那翻滾的速度似乎略微一滯。顯然,這完全依靠蠻力與戰技,近乎摒棄了絕大多數能量外放手段的破敵方式,與它過往遭遇的“祭品”截然不同。
而李浩添這邊,在陳丁暴起發難的瞬間,也已行動起來。
“珞蕪,護住沈浩,以‘小清凈光’隔絕汙穢侵蝕,嘗試感應渦眼氣機,尋找可能的安全路徑或薄弱點。”李浩添語速極快,已將懷中靈光小心遞給秦珞蕪。
秦珞蕪肅然接過,雙手掐訣,一層柔和清光自她掌心蔓延,將沈浩靈光籠罩,也將自身護住。清光與周遭汙穢氣息接觸,發出細微的“滋滋”消融聲。她閉目凝神,神識如絲,小心翼翼地向遠處的黃昏渦眼探去,竭力避開那些明顯的汙穢與混亂能量流。
“影。”李浩添目光鎖死那座最大的主祭壇,以及壇上翻滾的黑影,“為我開一線隙。一息即可。”
影的身影在李浩添身旁悄然浮現,又淡淡消散,隻餘一縷微不可察的餘音:“可。”
話音落時,環繞主祭壇巡弋的五六頭骨甲怪物腳下,它們的影子忽然“活”了過來,如毒蛇般纏繞而上,並非實體攻擊,卻帶來一瞬間的凝滯與恍惚,打亂了它們嚴密的巡邏節奏。更有數道極其微薄、卻鋒銳無匹的陰影絲線,悄無聲息地切向連線各祭壇的黑色能量觸鬚。
幾乎同時,李浩添動了。
他沒有陳丁那般驚天動地的聲勢,隻一步踏出,身形卻似緩實疾,彷彿融入了周圍混亂的光流與氣流中,幾個閃爍,已穿過數十丈距離,逼近主祭壇外圍。
壇上黑影陡然沸騰,數條粗大的黑色觸鬚如怒龍出海,挾帶著湮滅生機的汙濁能量,朝著李浩添席捲抽打而來!觸鬚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乎被吞噬,留下一道道短暫的漆黑軌跡。
李浩添麵色不變,甚至未曾拔劍。他右手並指如劍,豎於胸前,指尖似有微光一點,非明非暗,卻透著一股中正平和、堅韌不拔的意韻。
麵對抽來的恐怖觸鬚,他僅僅是抬手,一指劃出。
動作輕描淡寫,如執筆勾勒。
然而,那一道微光卻彷彿劃開了某種無形的屏障。襲至麵前的粗大觸鬚,與那微光接觸的瞬間,並未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碰撞,反而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悄無聲息地一分為二!斷口處光滑如鏡,翻湧的黑氣試圖重新連線,卻被斷口處殘留的那一絲中正平和的意韻阻擋,滋滋作響,難以癒合。
不是以力破法,亦非屬性相剋。而是以自身一點精純“道韻”,短暫地“釐清”了規則,將那汙穢扭曲之力“拒之門外”。
這便是李浩添這些時日,於生死間、於絕境中,對自身之“道”的進一步領悟。他走的並非陳丁那般極致的力之道,也非純粹的法修之路,而是在探尋一種“守正”與“破妄”之間的平衡。
一劍,可守心中尺幅清明。
一指,可破外邪萬般虛妄。
雖遠未臻至大成,甚至頗為稚嫩粗淺,但此刻用於應對這同樣以扭曲規則、汙穢本源為能的“外魔”之力,竟有奇效。
黑影發出一陣無聲的尖嘯,顯然受創不輕,翻滾得愈發劇烈。更多的觸鬚,連同主祭壇上那些扭曲符文都亮起刺目黑光,一股更為深沉、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惡意鎖定了李浩添。
李浩添指尖微光黯淡幾分,臉色也蒼白了一瞬。方纔那一指,消耗的是心神與本源道韻,遠非靈力可比。但他眼神依舊沉靜,身形飄忽,在數條觸鬚的瘋狂夾擊間穿梭,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以指代劍,劃出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玄妙難言的一“線”,將逼近的汙穢攻擊“拒止”、“釐清”。
他在為秦珞蕪爭取時間,也在觀察,在等待。
另一邊,陳丁已如瘋虎般殺入第二座、第三座祭壇的範圍。他渾身浴血,傷口處黑氣與血汙交織,動作卻不見絲毫遲緩,反而越戰越狂。拳、腳、肘、膝,乃至頭槌,每一次攻擊都傾盡全力,帶著與敵偕亡的慘烈。已有五頭骨甲怪物在他拳下化為破碎的骨甲與四溢的黑氣,兩座小型祭壇也被他暴力摧毀,符文碎裂,黑氣逸散。
但他傷勢也在加重,那汙穢能量對肉身的侵蝕極為難纏,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消耗著他的氣血與體力。呼吸聲如拉風箱,汗水混合血水,在他古銅色的身軀上沖刷出道道痕跡。
“李老大!這狗屁祭壇在互相勾連,打碎一兩座沒用!得找到關竅!”陳丁嘶吼著,一拳將撲來的怪物頭顱砸進胸腔,自己肩頭也被另一怪物的骨刺劃開深可見骨的血槽。
李浩添聞言,目光急速掃過各祭壇。果然,那些被摧毀祭壇逸散的黑氣,並未完全消失,反而被其他祭壇,尤其是主祭壇吸收,使得主祭壇的黑影氣息不減反增,攻擊他的觸鬚越發強悍凝實。
“核心在主壇,或在那黑影本體!亦或……在壇下!”李浩添心中急轉。
就在此時,一直閉目感應的秦珞蕪猛然睜開雙眼,急聲道:“浩添!渦眼東南側下方三百丈,有一處‘陰陽眼’,能量相對平緩,似有天然屏障!或可暫避!但需穿過祭壇封鎖,且……那屏障不穩定,可能通向未知之地!”
與此同時,影的聲音也急促傳來:“主壇基座有異,能量匯聚,似在汲取地脈與黃昏線之力轉化汙穢!破壞基座或可斷其根!”
目標瞬間清晰!
李浩添眼中精光爆射,厲喝道:“阿丁,與我合擊主壇基座!影,乾擾黑影本體,為阿丁創造機會!珞蕪,準備向‘陰陽眼’突圍!”
陳丁狂吼一聲,不顧周身傷勢,爆發出最後的氣力,將攔路的怪物撞得東倒西歪,如同一頭髮狂的犀牛,朝著主祭壇基座猛衝而去!
李浩添亦是長嘯一聲,不再一味閃避防守,指尖那點微光驟然大亮,身形如電,竟主動迎向數條抽來的巨大觸鬚,指劍連劃,硬生生在汙穢狂潮中劈開一條狹窄通道,直指主壇基座某處能量匯聚最濃的點!
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發出驚天動地的怒號(直接作用於神魂),所有觸鬚瘋狂回縮,主祭壇上黑光衝天而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汙穢力場,要將李浩添與陳丁徹底碾碎!
千鈞一髮!
影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主祭壇正上方,那翻滾的黑影本體之側。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完全由陰影凝聚的、薄如蟬翼的短刺。
短刺無聲遞出。
不是刺向黑影,而是刺向黑影與主祭壇連線的那最核心、最隱晦的一點“錨定”陰影。
“啵……”
一聲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脆響。
黑影猛地一顫,那衝天而起的汙穢力場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絲紊亂與凝滯。
就是現在!
李浩添的指劍之光,陳丁那凝聚了全部力量、血氣蒸騰如狼煙的最後一拳,幾乎同時,狠狠轟擊在主祭壇基座那能量匯聚點上!
“破!!!”
“給老子——開!!!”
劍光剔透,拳意慘烈。
基座處,黑石崩裂,扭曲符文寸寸炸開!一股混雜著地脈濁氣與黃昏線暴烈能量的亂流轟然噴發,反向沖入那汙穢力場之中!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主祭壇劇烈搖晃,黑光明滅不定,那翻滾的黑影發出痛苦與暴怒的嘶鳴,形體都淡散了幾分。整個祭壇群的汙穢氣息為之一滯,連線各壇的能量觸鬚紛紛斷裂、萎縮。
“走!”
李浩添嘴角溢血,一把拉住力竭踉蹌的陳丁,與從側麵閃出的影匯合,朝著秦珞蕪指引的“陰陽眼”方向疾馳。
秦珞蕪早已做好準備,小清凈光護住四人,在混亂的能量亂流與殘餘怪物的攔截中,艱難穿梭。
身後,是崩塌的祭壇,暴怒的黑影,以及越發狂暴的黃昏線能量。身前,是通往未知“陰陽眼”的險徑,與那一線或許存在的渺茫生機。
血已見,路已開。
而這黃昏之地的真正兇險,或許才剛剛揭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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