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傾斜變得更加陡峭,彷彿正通往地心深處的一個冰封墓穴。手電光柱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寒霧中艱難穿行,光束邊緣不斷被翻湧的冷氣吞噬。空氣不再是簡單的寒冷,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阻力,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針,刺痛肺腑。
陳丁和影的腳步聲被厚重的冰霜和異常寂靜吸收,隻有衣料摩擦與細微的冰晶碎裂聲。陳丁撕掉了大部分凍硬的偽裝,真實傷痕暴露在極端低溫中。起初是刀割般的疼,但很快,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骨髓的冰冷被喚醒,與環境的嚴寒形成一種詭異的“共振”。痛楚依舊,卻被轉化為一種冰冷而清晰的知覺放大器——他能“感覺”到周圍溫度的細微流動,能“聽”見冰層深處幾乎無法察覺的應力呻吟,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前方黑暗中某些……存在。
不是生命的熱量,而是冰冷的、凝滯的、卻又在緩慢“脈動”的生物電場,與秦珞蕪之前描述的一致。隨著深入,這種感知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不安。
通道一側出現了岔路,厚重的防爆門半開著,被冰封在扭曲的位置。門後的房間很大,曾經似乎是儲藏室或準備間。手電光照進去的瞬間,兩人都停住了。
房間裏並非空無一物。
而是矗立著一個個兩米多高的、半透明的冰柱。不,不是天然冰柱。冰層裡,凍結著東西。
最近的冰柱裡,是一個扭曲的人形。穿著破爛的防護服,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蜷縮,麵部因極寒和痛苦而猙獰,眼睛圓睜,瞳孔裡映著永恆的驚恐冰花。他的手向前伸出,指尖抵在冰層內側,似乎想抓住什麼,卻永遠定格。
第二個冰柱裡,是一隻變異的、體型大得不正常的“冷原獸”,獠牙外露,肌肉賁張,同樣被凍結在撲擊的瞬間。
第三個、第四個……房間深處,還有更多。
它們不是隨意放置的。冰柱排列成某種環狀,中心是一個向下凹陷的金屬平台,平台上殘留著複雜的管線和電極介麵,此刻覆蓋著厚厚的藍白色冰晶。整個場景不像儲藏室,更像一個……陳列館,或者失敗的祭壇。
“實驗體……廢棄處理場?”影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冰室裡回蕩出詭異的迴音。
陳丁走近最近的人形冰柱。透過冰層,他能看到那人裸露的手腕上,有一個模糊的黑色編碼烙印:7-12。而旁邊那隻冷原獸冰柱的基座上,也有一個鏽蝕的金屬牌,刻著:融合體試作型-Beta-3,耐受性不足,低溫崩潰。
他的目光掃過其他冰柱,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這些被永久冰封的,是“贖”實驗的失敗品。人類與冷原獸,耐受不住寒髓液的侵蝕,或者承受不了後續的“融合”過程,最終變成了這裏的冰雕。
而他,陳丁,實驗記錄裡的“樣本七號”,是少數“成功”熬過基礎耐受階段,卻又在後續酷刑中“意外”展現出獨特韌性,以至於“贖”捨不得直接廢棄,要反覆折磨、壓榨資料的……特殊存在。
寒意從脊椎竄起,比環境溫度更刺骨。
就在這時,房間深處,靠近中心金屬平台的一個冰柱,內部似乎有微光閃了一下。
不是手電的反光。是冰層內部,那被凍結的存在……眼睛的位置。
陳丁的手電立刻鎖定過去。
冰柱裡是一個年輕女性,穿著研究員的白色製服,同樣被凍結。但她的眼睛……瞳孔深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如同即將熄滅的餘燼,緩緩轉動了一下,對上了陳丁的視線。
沒有生命的氣息,隻有一種純粹、冰冷的……“注視”。
影的匕首無聲地滑入手中。
那點幽藍光芒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就徹底黯淡下去,彷彿從未出現過。但陳丁的感知中,那一瞬間,整個房間的生物電場都出現了極其輕微的紊亂,如同平靜的冰湖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開去,沒入更深的黑暗。
“它在……感應?”陳丁不確定地低語。他體內的那股躁動,在剛才幽藍光芒亮起時,也產生了一次明顯的同步悸動。
“此地不宜久留。”影的警戒已經提到最高,他指向房間另一側一個被冰封大半的通風管道口,“那裏可能通往更下層。這裏的‘東西’……不完全靜止。”
彷彿為了印證影的話,遠處通道深處,傳來了第一聲清晰的、冰層斷裂的脆響。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沉悶而密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長久的冰封中蘇醒,掙破束縛。
不是來自這個房間,而是來自他們將要前往的更深處。
兩人不再猶豫,迅速沖向通風口。影的匕首灌注力量,幾下劈砍,將封住管口的厚冰破開。陳丁率先鑽入,狹窄的管道內壁覆蓋著滑膩的冰霜,他**的麵板蹭在上麵,留下一道道細微的血痕和冰晶混合物。影緊隨其後,並將幾塊碎冰踢回管道口,稍微掩飾痕跡。
管道向下延伸一段後,轉為水平,然後陡然向下傾斜,幾乎垂直。他們靠著摩擦力艱難下滑,最後從一個裂口跌出,落入一個更大的空間。
這裏似乎是主製冷機組的維修層。巨大的管道縱橫交錯,像金屬巨獸的腸道,大多數管道表麵都覆蓋著厚厚的、泛著藍光的冰甲。空間中央是一個下沉的維修池,裏麵不是水,而是凝固的、顏色暗沉的凝膠狀物質,散發著更濃鬱的化學甜膩味和……血腥味。
維修池邊緣,散落著一些東西。
破碎的防護服碎片。斷裂的、帶有牙印和抓痕的金屬工具。幾枚與外麵拾到的類似的幽藍鱗片。以及……一些尚未被完全冰封的、暗紅色的、新鮮的血跡。
血跡延伸向維修池另一側,沒入一個半圓形、敞開的合金閘門。閘門內漆黑一片,但那股強烈的、令陳丁體內寒髓液殘留產生共鳴的脈動能量源,正從那裏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極其微弱、卻斷續的……電子儀器執行的嗡鳴,以及一種濕滑的、什麼東西拖過冰麵的黏膩聲響。
通訊器裡,秦珞蕪的聲音突然強行突破乾擾,斷斷續續傳來,充滿了急迫:“陳丁……影……收到嗎?檢測到……中心區域……高能生物反應……蘇醒……不止一個……能量讀數……接近……你曾經的峰值……小心……可能是……”
話音未落,閘門內的黑暗中,亮起了兩點幽藍的光芒。
和剛才冰柱裡那個研究員眼中一模一樣的光芒。隻是這一次,光芒更亮,更穩定,更……充滿飢餓感。
緊接著,是第二對,第三對……
低沉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嘶吼聲響起,帶著冰碴摩擦的質感。沉重的腳步聲傳來,踏碎了地麵的冰層。
影已經將陳丁拉到一根粗大的管道後方,匕首橫在身前,身體微微弓起,進入了絕對專註的戰鬥狀態。
陳丁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管道,**上身的每一道傷疤似乎都在低溫中微微發燙。他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憤怒,混雜著麵對同源造物的詭異戰慄。
閘門內的存在,終於蹣跚著,走到了維修池邊緣滲入的微弱光線下。
那是三隻“東西”。
大體擁有人類的直立輪廓,但肢體嚴重扭曲變形,關節反曲,指尖延伸出幽藍的冰晶狀利爪。麵板是病態的灰白色,佈滿暴突的、蠕動的幽藍色血管網路,部分割槽域覆蓋著那種半透明的鱗片。它們的頭部更像是人類與冷原獸特徵的可怖融合,口鼻突出,獠牙外露,而眼睛……隻有兩點燃燒的幽藍火焰,沒有任何理智,隻有瘋狂、痛苦和冰冷的捕食慾望。
它們的胸口位置,都有一個深深嵌入血肉的、閃爍著同樣幽藍光芒的金屬裝置,正隨著它們的呼吸(如果那算是呼吸)明暗脈動,與陳丁感知到的能量源同步。
“融合體……”陳丁認出了它們與外麵冰封的失敗品以及冷原獸之間的聯絡,但眼前這些,顯然是“更進一步”的產物——仍然不穩定,充滿痛苦,但被某種裝置強行驅動、控製著的“活體兵器”。
其中一隻融合體抽動著鼻子,幽藍的目光鎖定了陳丁和影藏身的管道方向。它發出一聲更響亮的嘶吼,腐爛與甜膩混合的氣息噴吐而出。
它們被喚醒了。被入侵者,或者更準確地說,被陳丁身上散發出的、與它們同源又不同的寒髓液氣息,喚醒了。
戰鬥,無可避免。
陳丁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將肺部最後一絲猶豫凍結。他看了一眼影,後者輕輕頷首。
下一刻,兩人同時從管道後衝出。
影化作一道真正的影子,貼著地麵滑向左側,目標是最近那隻融合體的關節薄弱處,匕首寒光直指其膝蓋後的幽藍血管叢。
陳丁則正麵沖向中間那隻。他沒有武器,隻有這具傷痕纍纍、卻與寒髓液進行過殘酷“磨合”的身體。在對方揚起利爪揮下的瞬間,他猛地側身,冰晶利爪擦著他的胸膛劃過,在舊鞭痕上添上一道新鮮的、冰寒刺骨的白痕。劇痛傳來,卻讓他的感知更加敏銳。他順勢抓住對方畸形的手臂,腰部發力,一個兇狠的背摔,將其沉重的身軀砸向維修池邊緣!
冰層碎裂!融合體嘶吼著跌入池中粘稠的凝膠物質,暫時被束縛。
但右側那隻已經撲到!腥風撲麵,幽藍的利爪直掏陳丁心口!
陳丁來不及完全閃避,隻能抬起手臂格擋。
“嗤啦——!”
利爪撕裂皮肉,深可見骨。鮮血湧出,卻在接觸低溫空氣和對方爪上冰晶的瞬間,部分凍結。鑽心的疼痛混合著熟悉的、寒髓液帶來的冰冷麻痹感,沿著手臂傷口瘋狂湧入。
陳丁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但眼神凶光畢露。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藉著劇痛帶來的瞬間激靈,另一隻拳頭灌注全身力量,狠狠砸在融合體胸口的金屬裝置上!
“鐺——!”
金屬裝置發出刺耳的悲鳴,幽藍光芒劇烈閃爍。融合體發出痛苦的尖嘯,動作一滯。
影的匕首已經從另一隻融合體的脖頸側麵拔出,帶出一溜幽藍色的、散發刺骨寒氣的“血液”。他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折返,匕首劃過一道致命的弧線,刺向攻擊陳丁這隻融合體的後頸脊椎連線處!
與此同時,維修池裏那隻掙紮著想要爬起。
陳丁喘著粗氣,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臂傷口,冰冷的感覺正從傷口向全身蔓延,與他體內殘留的寒意裏應外合。他咬緊牙關,目光掃過這三隻扭曲的造物,掃過它們胸口那明顯是控製和能量供給源的裝置,最後落向那扇依舊敞開的、通往更深處能量源的合金閘門。
“贖”的秘密,就在裏麵。
而這些東西,是看門狗。
他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寒氣,站直身體,任憑鮮血在冰麵上滴落,綻開一朵朵淒厲的紅梅。
“繼續。”他對影說,聲音因寒冷和疼痛而嘶啞,卻無比清晰。
閘門內的黑暗,幽藍的眼眸還在增加。更深處,那能量脈動的節奏,似乎因為戰鬥和流血,正在悄然加速。
冰淵之下,烙印與烙印,即將正麵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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