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寨的街道是一種淹沒感官的洪流。
五人擠在湧動的人潮邊緣，像幾片被捲入湍流的葉子。霓虹燈光從各個角度潑灑下來，將每個人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全息廣告的聲浪層層疊疊：左側懸浮螢幕上，一位古裝仙子正用甜膩的電子音推銷“一刻登仙”感官晶片，“體驗秋日豐收之極樂，無需耕耘，即刻擁有！”；右側鏽蝕的牆麵上，褪色的投影迴圈播放著九龍集團的宣傳片，九條機械龍在樓宇間穿梭，龍目閃爍紅光，畫外音低沉威嚴：“九龍護佑，秩序永存——繳納定額貢獻點，享受豐收季基礎配給。”
空氣渾濁。人造秋風係統從頭頂管道間歇性噴出帶著桂花香精味道的氣流，卻吹不散底層瀰漫的機油、汗水、廉價合成食物以及某種化學興奮劑混合的酸腐氣味。
李浩添揉了揉鼻子，壓低聲音：“這地方……比永夏境還讓人難受。至少那裏的人笑得單純，這裏……”他看向周圍行色匆匆的人群。人們衣著雜亂，有穿仿唐製漢服卻搭配熒光義體手臂的少女，有全身覆蓋老舊金屬盔甲、後背插著資料線管道的壯漢，也有裹著樸素布衣、眼神麻木的中老年人。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疲憊與亢奮交織的神情，眼底深處有種饑渴的空洞。
“他們在‘收割’什麼？”秦珞蕪注視著街邊一個攤位。那攤主是個獨眼老者，機械義眼不斷伸縮對焦，麵前擺著一些閃著微光的透明晶體——“資料果實，一級收成，包含三日標準營養配給額度，或三小時‘楓林悟道’低配接入許可權！”老者嘶啞地叫賣著。一個形容枯槁的年輕人衝過去，顫抖著遞上一枚刻有複雜紋路的金屬牌，老者用掃描器一掃，遞過一顆晶體。年輕人迫不及待地將晶體按在額頭一個介麵上，臉上瞬間浮現陶醉的紅暈，身體微微顫抖，幾秒後，晶體光芒黯淡化作粉末，他眼神更加空洞，蹣跚著擠回人潮。
“那不是真正的食物或感悟。”小白輕聲道，翡翠眼眸裡滿是悲憫，“是抽取地脈殘留靈機、混合人造能量與碎片化資訊壓縮成的‘代償品’。隻能緩解表層饑渴，實則透支神魂與肉身本源。”
沈浩感應著四序輪盤。輪盤對此地環境反饋出強烈的“排斥”與“凈化”衝動，但被他強行壓製。他們太虛弱了，就像幾縷隨時會被吹散的火苗。“先找地方落腳。需要相對封閉、能量波動雜亂可以掩蓋我們調息動靜的地方。”
影的身影在光影交錯處幾乎難以分辨，他低聲道：“三點鐘方向，第二條窄巷，深處有廢棄能量管道檢修口。監控探頭損壞率較高，人流稀少。”
五人不動聲色地移動。穿過主街時，險些被一輛滿載閃爍著紫光的“豐收慶典特供能量桶”的懸浮貨車撞到。司機從車窗探出戴著青銅饕餮麵具的腦袋，罵了一句俚語粗口，電子音扭曲怪異。
窄巷比之前那條更加陰暗潮濕。牆壁上塗鴉著扭曲的符籙圖案與電路板的混合體，地麵汙水橫流，丟棄著損壞的義肢部件和空的資料果實外殼。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和燒焦的線香味道。
巷子深處，果然如影所說，有一個半掩的、鏽蝕嚴重的金屬檢修門，門上九龍集團的標誌已經模糊。門鎖被破壞，虛掩著一條縫。
“小心。”沈浩示意。影率先融入陰影，從門縫滑入。片刻後，裏麵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影的聲音直接在眾人識海響起（這是他們恢復部分神魂後重新建立的心靈連結）：“安全。兩個拾荒者，昏迷了。此處暫時可用。”
四人快速閃入。門內是一個約二十平米的空間，佈滿灰塵和蛛網（部分是真實的，部分是懸浮的灰塵狀全息微粒）。幾截斷裂的能量管道從牆壁和天花板伸出，散發出微弱的、不穩定的藍光，勉強照亮空間。角落裏堆著一些破爛的合成材料箱和廢棄的電子元件。兩個衣衫襤褸、身上有劣質改裝痕跡的人倒在地上，影下手很輕，他們隻是暫時昏厥。
“檢查一下，有沒有隱蔽監控或警報。”沈浩道。五人分散，用微弱的神識和觀察力仔細排查。秦珞蕪在門口內側上方發現一個失效的感應器；小白在角落管道縫隙裡找到一隻已經失去能量、蜷縮著的機械蟑螂（可能是殘留的偵查單元）；李浩添踢開一堆垃圾，下麵露出一片乾燥相對乾淨的地麵。
“就這裏吧。”沈浩確定沒有即時威脅，“輪流警戒，其他人立刻調息。此地遊離能量雖雜亂汙濁，但四序輪盤可以初步過濾提純，速度雖慢，好過沒有。”
秦珞蕪主動承擔第一輪警戒，持劍立於門後陰影，劍意內斂，感應著門外巷子裏的動靜。沈浩、李浩添、小白、影則盤膝坐下，圍成一個小圈。沈浩再次祭出四序輪盤，這次沒有讓它顯化太大，隻是懸浮在四人中央一尺高處，緩緩旋轉。輪盤散發出的混沌光澤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籠罩住四人。光膜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將周圍空氣中瀰漫的雜亂能量——主要是那些廢棄管道泄漏的、以及從外界滲透進來的、被扭曲的“秋日豐裕”資訊流——緩慢地吸納、剝離、轉化，提取出極其稀薄但相對純凈的四季輪轉靈氣，注入四人體內。
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每一絲靈氣的恢復，都如同在沙漠中掘井。但四人道心堅定，經歷過生死涅盤，此刻沉心靜氣，一點一滴地重塑著經脈中靈力的流淌。
時間在寂靜與遠處隱約傳來的都市喧囂中流逝。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此地似乎沒有自然晝夜，隻有全息天幕模擬的“作息週期”，此時顯示為“酉時三刻，宜收納”），沈浩率先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混沌光澤。恢復了一成半左右，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施展一些基礎法術和驅動四序輪盤短距離瞬移不成問題了。
他看向其他人。李浩添體表有微弱赤金火苗隱現；小白周身流淌著翡翠色自然氣息；影則幾乎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氣息越發飄忽。都略有進益，但遠未到可戰狀態。
“這樣太慢。”沈浩皺眉，“而且此地不安全。我們剛才進來時，可能已經被某些‘眼睛’注意到了。”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兩人，“需要資訊，關於這座城的具體規則、勢力分佈、獲取‘合法’身份或資源的途徑，還有……賈冬組織在此地的具體形態。”
“搜魂？”李浩添看了一眼地上的拾荒者。
沈浩搖頭：“他們神魂脆弱，且可能被植入某些防護或追蹤資訊素。強行搜魂風險大，也違揹我等道心。”他沉吟片刻，“影，你能在他們醒來後，引導對話，套取資訊嗎？盡量自然。”
影點頭：“可以嘗試。他們對環境熟悉，但意誌力應該不強。”
就在這時，門外巷子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以及壓低的、帶著驚慌的交談聲。
“快！那幫‘清道夫’又來了！這個片區不是剛交過‘豐收稅’嗎？”
“屁的稅！九龍集團說這個月的‘資料果實’收成指標沒達標，要臨時加征！交不起的就抓去‘義務勞動’，填‘豐收祭典’的場麪人手！”
“媽的，老子剛換了個二手視覺增強義眼，貢獻點全沒了……往深處跑！去‘無光區’躲躲！”
腳步聲迅速逼近，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物品碰撞的聲音。
秦珞蕪眼神一凜，劍意微提。沈浩迅速揮手，四序輪盤光芒一收，隱入他體內。四人氣息徹底收斂，如同頑石。影則如同真正的影子，貼在門後牆壁上，消失不見。
“砰！”檢修間的門被猛地撞開，三個狼狽的人影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兩男一女，都很年輕，身上帶有明顯的、不協調的義體改裝痕跡，衣著陳舊。他們衝進來後，立刻反身試圖關門，但門軸鏽蝕，一時卡住。
其中那個剃了半邊頭髮、露出金屬頭骨的青年急道：“阿柒，快！”
被叫做阿柒的女孩，左臂是粗糙的機械臂，手指飛快地在門鎖處撥弄，火花四濺。“鎖壞了！隻能頂住！”
第三個是個矮胖少年，臉上有新鮮的淤青，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打著補丁的揹包，緊張地看向門外：“他們追來了！”
巷子口，已經傳來沉重、整齊的腳步聲，還有擴音器傳來的、冰冷無情的電子音：“編號D-7片區居民，請立即配合‘秋季豐收集結令’。抗拒者將扣除雙倍貢獻點，並強製徵調。”
三個年輕人麵如土色。
就在此時，他們才猛然注意到檢修間裏還有別人——四個看起來衣著普通但氣質有些格格不入的人（沈浩他們幻化的衣物），以及地上躺著的兩個昏迷的拾荒者。
空氣瞬間凝固。
阿柒的機械臂手指猛地彈出半截鋒利的合金刃，擋在同伴身前，眼神警惕而兇狠：“你們是誰？‘清道夫’的探子？還是‘拾荒者公會’的？”
沈浩心念電轉，迅速判斷形勢。這三個人顯然是本地底層居民，正在被所謂“清道夫”（估計是九龍集團的執法武裝）追捕。他們熟悉環境，是獲取資訊的好機會，但同時也意味著麻煩。
他上前一步，神色平靜，聲音刻意帶上一絲此地常見的、被生活磨礪過的沙啞：“路過，躲債的。跟‘清道夫’不是一路。”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兩人，“他們先來的，我們隻是找個地方歇腳。”
阿柒盯著沈浩的眼睛，又掃過李浩添等人。李浩添適時地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痞笑；秦珞蕪眼神淡然；小白則微微低頭，顯得怯弱；影……根本沒人注意到他什麼時候站到了角落陰影裡。
也許是沈浩等人身上確實沒有“清道夫”那種冰冷的秩序感，也可能是絕境中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哪怕是暫時的），阿柒緊繃的肌肉略微鬆弛，但警惕未消。“躲債？欠了哪家的？‘香火貸’還是‘義體分期’？”
沈浩順著她的話，含糊道：“都有點。聽說這邊‘無光區’能喘口氣，就摸過來了。”
“無光區？”矮胖少年苦笑，“這裏離真正的無光區還遠著呢！隻是廢棄管道區，清道夫偶爾也會掃蕩……”
話音未落，外麵的電子音已經近在咫尺：“檢測到前方廢棄檢修間有異常熱源與生命訊號。D-7小隊，進入檢視。”
沉重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阿柒臉色慘白，機械臂刃尖顫抖。矮胖少年抱緊了揹包。金屬頭骨青年眼中閃過絕望，隨即是狠色，從後腰摸出一把改裝過的、冒著電火花的簡陋切割器。
沈浩嘆了口氣。麻煩終究是躲不過了。
他看向秦珞蕪和李浩添，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既然避無可避，不如趁此機會，獲取一些“投名狀”，順便驗證一下此地武裝力量的成色。
“吱嘎——”鏽蝕的金屬門被一股大力推開。
刺目的探照燈光束射入，將昏暗的檢修間照得一片雪亮。光束中，灰塵狂舞。
門口，站著三個身影。
他們穿著統一的暗金色製服，款式類似飛魚服與現代作戰服的結合，肩膀有九龍盤繞徽記。頭戴全覆蓋式頭盔，麵罩是單向鏡麵，反射著室內的景象。手中持有非金非木、閃爍著能量流光的方形長棍——“秩序棍”，既能釋放高壓電流，也能激發約束力場。
標準的武裝執法者，氣息冰冷，步伐一致，帶著程式化的壓迫感。
為首一人，麵罩上的電子眼紅光掃過室內，鎖定在沈浩等七人（包括地上兩個昏迷的）身上。電子音毫無波動：
“檢測到七名未登記於本時段戶外活動許可名單的個體。依據《九龍寨秋季豐收特別管理條令》第七章第四十二條，你們被臨時徵調，參加‘豐收祭典’場地佈置工作。抗拒或逃跑，將麵臨貢獻點扣除及強製勞役延長處罰。”
他抬起秩序棍，棍端藍色電光開始跳躍。
“現在，排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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