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彷彿一條無形的、隔開了數百萬年時光的河流。沈浩能感受到麵罩上傳來的細微壓力,以及深海環境本身帶來的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來自對麵那位亞特蘭蒂斯執政官——塞勒涅——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了幽暗的海水與防護裝備,帶著審視、警惕,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強行壓抑的好奇。
塞勒涅的問題回蕩在沈浩的腦海和接收器中:“……告訴我,陸地世界……究竟想做什麼?”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重若千鈞的問題。回答的好壞,將直接決定這次接觸是走向理解,還是瞬間崩解,甚至可能引發立即的攻擊。
沈浩沒有立刻回答。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紛亂的思緒整理成清晰的邏輯。他抬起手,調整了通訊模式,讓自己的聲音能通過同樣的能量共振方式傳遞過去,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沙啞,但儘可能保持平穩:
“塞勒涅執政官,感謝您的回應。陸地世界,或者說,鋼窟,我們想做的,首先是在必然的毀滅麵前,尋求一個‘可能’。”他頓了頓,注意到塞勒涅沒有任何錶示,隻是靜靜地聆聽著,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首‘共鳴之歌’,並非偽造,也非心理戰武器。”沈浩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深沉,“它是我們從一處遠古遺跡中破譯的,是歷史的碎片,是……一段被遺忘的悲鳴。我們相信,它屬於你們,屬於我們共同失去的過去。我們播放它,是想告訴深海之下的同胞——我們仍記得,或者說,我們重新發現了,我們之間並非隻有仇恨一種聯絡。”
“同胞?”塞勒涅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峭的意味,“這個詞從不斷汙染大地、將世界推向荒蕪的陸地人口中說出,顯得格外諷刺。你們展示的‘可能’,是建立在一枚足以撕裂海床、引發連鎖災難的毀滅武器之上。這就是你們尋求對話的方式?用炮口指著對方的心臟?”
“是威懾,也是絕望的吶喊。”沈浩毫不迴避地承認,他知道在這種級別的對話中,虛偽是致命的,“塞勒涅執政官,請您站在我們的角度思考。鋼窟資源枯竭,生存空間不斷被你們擠壓。戈登元帥的艦隊就在我們頭頂,隨時可能落下毀滅性的打擊。在絕對的武力差距麵前,如果我們不展示出足以讓你們感到‘疼痛’,甚至‘同歸於盡’的能力,我們連坐在這裏對話的資格都沒有。那首‘歌’,是我們伸出的、帶著傷痕的手;而那枚武器,是我們為了讓這隻手不被立刻斬斷而不得不亮出的獠牙。我們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防護服內的迴圈空氣帶著金屬的味道:“我們並非渴望戰爭,我們渴望生存。而我們認為,在毀滅我們之後,戈登元帥領導下的亞特蘭蒂斯,下一個目標會是其他非主戰派的深海城市嗎?統一的、高度軍事化的深海帝國,真的符合所有亞特蘭蒂斯人的利益嗎?”
這番話似乎觸動了塞勒涅內心的某個角落。她周身的能量護盾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語氣少了一絲冰冷,多了一絲探究:
“你很坦誠,陸地的使者。但也很大膽,試圖離間我們。”她沒有直接回應關於戈登野心的部分,而是轉換了話題,“你說那‘共鳴之歌’是歷史的碎片。你們……理解它所承載的意義嗎?”
“不完全理解。”沈浩如實回答,“但我們能感受到其中的悲愴、不捨,以及對某種不可挽回之事的哀悼。它記錄了一場災難,一場分離。我們猜測,那可能與遠古時期,我們的祖先被迫分離,一部分進入深海,一部分留在地表有關。那並非背叛,而是……生存的抉擇。”
這個解讀,是沈浩和鋼窟的學者們基於有限資訊做出的最大膽的推測。此刻,他將其作為試探,拋給了塞勒涅。
塞勒涅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幽暗的海水中,隻有兩人航行器內部係統執行的微弱光芒和能量流動的細微嗡鳴。遠處,一條巨大的、散發著幽藍磷光的管水母緩緩遊過,如同一個幽靈,注視著這場跨越種族的秘密會談。
“你們的猜測……接近了部分真相。”良久,塞勒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悠遠而沉重的意味,“那並非簡單的分離,而是一場……放逐與逃亡。原因遠比你們想像的更為複雜,涉及到一個……我們雙方都曾遺忘,或者說,被迫遺忘的恐怖存在。”
沈浩心中一震。他意識到,他們可能觸碰到了遠比兩個文明衝突更深層的秘密。
“恐怖存在?”他追問。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塞勒涅果斷地結束了這個話題,顯然有所保留,“知道得太多,對目前的你們,甚至對我們,都並非好事。我們還是回到現實的問題上——你們展示了力量,傳遞了資訊。現在,你們具體的訴求是什麼?僅僅是為了停戰?”
“停戰是基礎。”沈浩立刻抓住機會,“我們希望能與包括‘蔚藍淵藪’在內的、所有願意對話的亞特蘭蒂斯勢力,建立一條非官方的、穩定的溝通渠道。我們需要時間,鋼窟需要時間來解決內部的生存危機,而你們……或許也需要時間來處理內部的不同聲音。”
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我們相信,戈登元帥並不能完全代表所有亞特蘭蒂斯人的意誌。那首‘共鳴之歌’在非軍方頻道引起的波動,就是證明。”
塞勒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隻是說:“戈登元帥的力量遠超你的想像,他的意誌在軍隊中根深蒂固。你們的核威懾,或許能暫時讓他投鼠忌器,但絕不會讓他放棄征服的野心。他隻會尋求更有效、更徹底的方式摧毀你們。”
“所以我們更需要盟友,哪怕隻是潛在的、沉默的盟友。”沈浩懇切地說,“我們不需要你們立刻背叛自己的文明,我們隻希望,當戈登元帥決定發動最終攻擊時,能有人……猶豫一下,或者,至少能將真實的情報,而不是單方麵的宣傳,傳遞給更多亞特蘭蒂斯人。”
又是一陣沉默。塞勒涅似乎在權衡利弊,評估風險。
“建立溝通渠道,可以。”她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靜與權威,“我們會提供一套加密通訊協議,基於我們遠古的、非軍事化的能量編碼技術,戈登的艦隊很難追蹤和破解。但僅限於資訊交流。‘蔚藍淵藪’及其盟友,不會在軍事上給予你們任何支援,至少在現階段。”
這已經是沈浩能期望的最好結果了。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足夠了!資訊,在很多時候,比武器更有力量。”
“不要高興得太早,陸地的使者。”塞勒涅警告道,“這次會麵風險極高。戈登的情報網路無孔不入。一旦被他發現我們之間的接觸,不僅你們會麵臨更猛烈的報復,‘蔚藍淵藪’也將被視為叛徒,遭遇清洗。”
“我們明白。”沈浩鄭重承諾,“鋼窟會以最高規格保密。”
“很好。”塞勒涅點了點頭,“通訊協議和首次聯絡的時間視窗,會通過一次性的能量脈衝傳送給你們。記住,陸地人,這是基於你們展示了‘共鳴’與‘力量’後的一次謹慎嘗試。不要辜負這份……脆弱的機會。”
她說完,不再給沈浩提問的機會,身影緩緩退入那艘蝠鱝狀的航行器。艙門無聲關閉,柔和的藍光再次亮起,航行器優雅地轉身,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迅速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沈浩站在原地,望著塞勒涅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深海的寒意似乎滲透了防護服,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但同時,胸腔中又有一股微弱的火苗在跳動。
溝通渠道建立了。儘管脆弱,儘管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危險,但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他返回“暗影鰩”艙內,對駕駛員點了點頭。潛航器啟動,開始悄無聲息地上浮。
回程的路上,沈浩一直在思考塞勒涅那句關於“恐怖存在”的話。那是什麼?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兩個走向不同進化方向的文明都選擇遺忘?
他隱隱感覺到,陸地與深海的衝突,或許隻是冰山一角。在那無盡深淵之下,隱藏著更古老、更黑暗的秘密,而那,可能纔是真正決定兩個文明最終命運的關鍵。
但無論如何,在這無言深海的第一次對話中,一顆微小卻至關重要的種子,已經播下。現在,他們需要做的,是小心翼翼地守護它,等待它在充滿敵意的土壤中,尋找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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