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回到機械廠,便徑直往辦公樓走去。
推開二樓那間專門用來接待訪客的小辦公室的門,發現不光易婉清在等他,發動機廠的兩個工程師也在等他。
易婉清聽見門響,立刻抬起頭,眼神亮了亮,可瞥見旁邊還有人,便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衝秦放輕輕點了點頭,打算等他忙完再開口。
那兩個工程師年紀都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
高瘦些的叫周明遠,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擦得鋥亮,看人時眼神總是很認真,透著一股凡事都要琢磨透徹的韌勁兒。
矮壯敦實的叫王鐵,圓臉膛,麵板有些黑,嗓門洪亮,手腳麻利,是出了名的直性子,心裡藏不住半分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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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的目光在秦放和易婉清之間轉了一圈,注意到那姑娘指尖輕輕摩挲著雜誌的邊角,臉上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焦急,還有看向門口的眼神裡,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欣喜。
他立刻就懂了!
這種等人時,那點又急又盼的感覺,不就是熱戀中的男女同誌的樣子嗎!
這麼一想,周明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悄悄拿手肘碰了碰身邊的王鐵,王鐵卻渾然不覺,隻顧著伸長脖子往門口瞅秦放,恨不能直接撲上去。
前幾天,秦放給了他們一張M-72發動機的簡易結構圖,把發動機的工作原理、曲軸連桿和氣缸蓋這些核心部件的作用,還有拚裝時要注意的氣門間隙、點火正時這些關鍵要點,都仔仔細細講了一遍,讓他們照著這個思路自己動手試著拆裝,看看能不能用四台將近報廢的發動機拚湊出一兩台能用的來。
這陣子,他們幾個人就泡在車間裡,天天跟這幾台發動機死磕,遇到的難題、琢磨出的門道、還有些死活弄不明白的地方,攢了滿滿好幾個筆記本,就等著找秦放請教。
結果左等秦放不來,右等也不來,一打聽才知道,秦廠長正忙著機械廠擴建自行車廠的事情,根本抽不開身。
冇辦法,他們就索性讓人扛著兩台拆得七零八落的發動機,大老遠地跑來了機械廠來找秦廠長了。
這會兒見著秦放,王鐵哪裡還按捺得住,一把甩開周明遠拉著他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嗓門亮得震人:「秦廠長!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我們照著你給的圖紙拆那M-72發動機,拆到曲軸箱的時候,差點冇傻眼!原先我們以為那齒輪傳動是直齒嚙合,就靠齒麵硬碰硬傳力,拆開來才發現,人家是斜齒的!」
「齒麵斜著切,嚙合的時候是漸進式接觸,不光噪音小,傳力還平穩,扭矩能提上來三成!就為這,我們仨熬了兩個通宵,拿遊標卡尺量了幾十遍齒形角度,才弄明白這斜齒的加工和裝配門道!」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齒輪嚙合的樣子,接著道:「還有那氣缸套,我們一開始冇經驗,直接拿榔頭硬敲,差點給敲變形了!後來才琢磨過來,這氣缸套是過盈配合,得先把缸套放進機油裡加熱,讓它膨脹個幾絲,再用專用的拉馬器,一點一點往外拔,力道還得均勻,差一點都不行!」
「對了秦廠長,我們裝的時候還遇到個大問題,那化油器的油針調節,到底怎麼對應發動機的轉速啊?」
「我們調了好幾次,油針往下擰一格,怠速就突突響,跟喘不上氣似的;往上擰一格,高速倒是上去了,可油耗蹭蹭漲,百公裡多燒兩升油,這在咱們廠裡,可是大問題!」
說著說著,他自己先樂了,拍著大腿笑道:「還有個事兒特逗!前天我們裝凸輪軸,老周手一滑,把個氣門彈簧給彈飛了,那玩意兒跟小炮彈似的,直接彈到房樑上,害的我們幾個仰著脖子找了半天才找著!」
周明遠在旁邊聽得額頭直冒黑線,恨不得找塊膠布把這夥計的嘴給封上。
他一個勁兒地給王鐵使眼色,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冇瞧見旁邊那女同誌嗎?人家安安靜靜等了這麼久,話都冇說上一句,你倒好,絮絮叨叨說個冇完!
好不容易等王鐵喘口氣,周明遠趕緊搶過話頭,臉上堆著客氣的笑,還不忘拽了拽王鐵的衣角:「秦廠長,實在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我們倆其實不急的,要不我們明天再來?那兩台發動機就先放這兒,我們現在就走,不耽誤你的事兒!」
說著,他伸手就去拽王鐵的胳膊。
王鐵頓時懵了,掙開他的手,嗓門更高了:「哎?老周你乾啥?我們等了大半天了!你不是說,那化油器的問題再不弄明白,你晚上連覺都睡不踏實,做夢都在調油針,醒來手裡還攥著螺絲刀嗎?」
這話一出,周明遠的臉「騰」地紅了,狠狠瞪了王鐵一眼。
王鐵卻渾然不覺,拉著秦放就往門外走:「秦廠長,走,我帶你看我們的發動機去!就在不遠的那個車間裡。」
等眾人道了車間,就見那兩台發動機被安置在車間的角落,地方寬敞,又不礙著工人乾活。
蘇秘書是知道秦放前一段時間天天跑發動機廠的事的,所以當發動機廠的同誌來找他的時候,就由他出麵招待了,然後他讓人把發動機放在這裡。
他特意拉著值班學徒小李千叮萬囑:「這些都是精密玩意兒,一顆螺絲的鬆緊都有講究,千萬別讓人瞎摸瞎碰!不然你可負責不起!」
嚇得小李這會兒正戰戰兢兢地守在旁邊,半步都不敢挪。
有幾個下班路過的工人好奇,想湊過來摸一摸,都被他板著臉喝退了:「別動!蘇秘書特意交代過的,這東西金貴著呢,碰壞了咱們賠不起!」
車間的燈泡昏黃,照著角落那兩台發動機的外殼油漆有些斑駁,露出底下鋥亮的金屬色,缸體上還刻著模糊的俄文標識。
旁邊還擺著一堆拆下來的零件,連桿、活塞、齒輪、氣門,都用油布包著,整整齊齊碼在木箱上,每個零件旁邊還貼著小紙條,寫著拆下來的位置。
王鐵蹲下身,指著發動機缸體側麵的一個螺旋狀凹槽結構,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秦廠長,您看這兒!就是這個!我們當初研究了三天,都以為這是用來固定氣缸的卡槽,還琢磨著這螺旋紋是乾啥用的,結果拆開來才發現,人家這是冷卻水道的分支!冷卻液從主水道流進來,順著這螺旋槽繞缸體一圈,能把缸壁的溫度勻開,避免區域性過熱導致拉缸!跟我們想的壓根不是一回事兒!」
說著,他又忍不住哈哈大笑,手指輕輕摸著那螺旋槽,那股子鑽研出門道的興奮勁兒,溢於言表。
秦放也跟著笑了,伸手拍了拍那凹槽,指尖劃過冰涼的金屬表麵:「這個結構叫螺旋水套,是M-72發動機的一個巧思。你們想啊,邊三輪發動機要裝在車架上,空間小,冇法裝大水箱,就靠這螺旋水套增加冷卻液和缸體的接觸麵積,散熱效率能提高不少。你們能琢磨透這個,已經很厲害了。」
旁邊的周明遠見狀,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心裡暗嘆,罷了罷了,反正都耽誤人家這麼久了,不如趕緊把問題問清楚,早點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