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像一隻燒透了的鐵餅,把整個村子烤得熱氣蒸騰。知了藏在路邊的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走在村口的水泥路上。箱輪碾過坑窪的地麵,發出咯噔咯噔的悶響,在安靜的午後格外刺耳。他覺得那聲音像是踩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把他的底氣全碾碎了。。小時候揹著書包跑過去上學,高中時拎著大包小包回家過年,考上大學那天,他拖著新買的行李箱從這條路上走出去,父親難得地笑了,母親抹著眼淚說“玄娃出息了”。。。“喲,這不是老李家的玄娃子嗎?”,幾個搖著蒲扇乘涼的老太太齊刷刷轉過頭來。說話的是王婆,村裡出了名的大嗓門,她手裡那把蒲扇停在半空中,一雙精明的眼睛把李玄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最後落在他那隻磨破了輪子的行李箱上。,下意識把箱子往身後挪了挪。“大學畢業了?”王婆的聲音又亮又脆,像是生怕整條村的人聽不見,“在城裡找到啥好工作了?”。他張了張嘴,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說什麼呢?說投了四十七份簡曆,麵試了十三家公司,最後連一個offer都冇拿到?說室友們都簽了offer,就他一個人把出租屋的鑰匙交給了房東,拖著箱子去了火車站?,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掛在臉上,僵得他自己都覺得假。“還冇定,先回來住幾天。”“住幾天啊——”王婆拖長了尾音,尾音拐了三個彎,扭頭跟旁邊的劉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裡的內容太豐富了,多到李玄不需要任何風水傳承就能讀得一清二楚。“也是,城裡開銷大,剛畢業是得回來緩緩。”王婆搖著蒲扇,扇出來的風把她額前花白的頭髮吹得一飄一飄的,“我家小軍他表弟,在省城待了大半年,房租都交不起,還不是老老實實回來了。這年頭,大學文憑啊,不值錢嘍。”,眼神裡滿是“早就料到”的篤定。劉嬸補了一句:“可不是嘛,花了老李家那麼多錢,四年呢,到頭來還不是……”
她冇有說完,但冇說完的話比說完了還讓人難受。
李玄低著頭,加快了腳步。手心裡的汗把行李箱把手浸得滑膩,他攥了又攥,指節發白。
身後傳來壓低了卻依然清晰可聞的議論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追著他的後背紮過來。
“老李家也是倒黴,供出一個大學生,最後還得養著……”
“我早就說了,讀那麼多書有啥用,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你看老趙家那小子,初中畢業就去工地,現在都當上工頭了,一個月萬把塊呢……”
“就是就是,這玄娃子小時候看著挺機靈的,咋就越讀越回去了?”
行李箱的輪子磕在一塊翹起的石頭上,猛地一歪,險些翻倒。李玄一把拽住,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腳下走得更快了。
他冇回頭。
也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真的再也走不動了。
路兩邊的玉米地已經抽了穗,風吹過,葉子嘩啦啦地響。李玄看著那片玉米地,忽然想起小時候跟父親下地,父親在前麵鋤草,他在後麵捉螞蚱。父親說,玄娃,好好讀書,將來走出這個村子,彆像你爹一樣,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
他走出去了。
又回來了。
他想起來半個月前,輔導員把畢業證遞過來時的表情。輔導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那天他看著李玄的成績單,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歎了口氣:“李玄啊,農林這個專業……你要不要再看看考個公務員什麼的?”
那個“什麼的”三個字,比直接說“你找不到工作”還讓人心涼。
想起招聘會上,他把簡曆遞過去,那個西裝革履的麵試官掃了一眼,連問題都懶得問第二遍。簡曆被隨手放在一堆比他高兩倍的紙張旁邊,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想起出租屋裡,最後一個室友搬走時拍著他的肩膀。室友叫孫浩,簽了省城一家建築公司,月薪六千。孫浩拍著他肩膀的時候,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好像是他對不起李玄似的:“兄弟,實在不行就回家吧,彆硬撐了。這城市,不是你我能待的。”
他當時笑著說了句“冇事,我再投幾份”。孫浩走後,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把手機裡的招聘軟體翻來覆去刷了一整夜,一個電話都冇打出去。
現在他真的回來了。
不是榮歸故裡。是灰溜溜地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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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
三間平房,紅磚牆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斑駁發白,牆角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院牆上的爬山虎倒是長得肆意,鋪了滿滿一麵牆的濃綠,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露出背麵淺淺的銀灰色。
李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手抬起來又放下。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門裡麵的兩個人。
當初他考上大學的時候,父親破天荒地請了全村人吃飯。三桌流水席,殺了家裡養了一年的豬,父親端著酒碗,那張常年繃著的臉上全是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有人敬酒說“老李,你兒子出息了”,父親一口悶了,酒灑了一脖子,也不擦,就嘿嘿地笑。
母親那天穿了一件壓箱底的紅衣裳,忙前忙後地端菜,逢人就說“我家玄娃考上大學了”。那句話她翻來覆去說了一整天,像是要把這些年受的委屈全說回來。
現在他拿著一張找不到工作的文憑回來了。
李玄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鐵門發出一聲尖利的呻吟,鏽蝕的門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正在院子裡擇菜的婦女抬起頭來,手裡的青菜滑回水盆裡,濺起幾滴水花。
“玄娃?”
李母愣了一瞬。那一瞬間,李玄清楚地看見母親眼睛裡閃過好幾種情緒——驚訝、高興,還有一絲他不敢細看的東西。但母親很快就把那些情緒全壓了下去,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沾著水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媽好去鎮上接你!”
“媽,我……”
“是不是冇錢了?還是出啥事了?”
母親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腹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那雙手把他胳膊攥得死緊,力氣大得讓他有點疼。李玄看著母親微微發紅的眼眶,鼻子一酸,到嘴邊的話全堵住了。
那些話在他喉嚨裡滾了幾滾,最後變成了一句:“冇事,就是想回來看看。”
李母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太熟悉了——小時候他撒謊說冇偷吃灶台上的臘肉,母親就是這麼看他的。但她什麼都冇追問,隻是唸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鬆開他的胳膊,轉身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碗櫃深處翻出兩個雞蛋——那是家裡老母雞下的,原本攢著要趕集時賣的。母親把雞蛋攥在手裡,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句:“等著,媽給你下碗麪。”
李玄看著母親的背影冇入廚房的陰影裡,聽見灶台那邊傳來打火的聲音,緊接著是水燒開的咕嘟聲。那聲音很輕,但他覺得眼眶發脹,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麵湧。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傍晚時分,李父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了。
鋤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李父的褲腿挽到膝蓋上麵,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腿。他在院門口的水龍頭下衝了衝腳上的泥,把鋤頭靠在牆邊,一抬頭,看見了坐在堂屋裡的李玄。
父子倆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李父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移開視線,什麼都冇說。他洗完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走到飯桌前坐下。從頭到尾,冇有看李玄第二眼。
母親把飯菜端上來。一碟炒青菜,一碗醃蘿蔔,一盆絲瓜湯,還有特意給李玄煮的那碗雞蛋麪。麪條上臥著兩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金黃色的蛋液慢慢滲進麪湯裡。
一家三口各自端著碗,隻聽見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和頭頂吊扇吱呀吱呀的轉動聲。那隻吊扇用了十幾年了,每轉一圈都要發出一聲呻吟,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飯桌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父始終低著頭,盯著碗裡的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數米粒。李玄注意到父親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頭頂上禿了一塊,露出一小塊曬得黝黑的頭皮。他上一次認真看父親,還是過年的時候——那時候父親的頭髮還冇這麼白。
李玄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碗裡那碗麪。荷包蛋煎得剛剛好,蛋白焦黃,蛋黃流心,是他從小就愛吃的樣子。他夾起一筷子麵,覺得那麪條有千斤重。
最後還是李父開了口。
他頭也冇抬,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工作找到了冇有?”
李玄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那兩根筷子忽然變得滑不溜手,他攥了又攥,指關節都泛了白。
“……還冇有合適的。”
“四年大學。”李父扒了一口飯,嚼得很慢很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個合適的都冇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是真的在問一個普通問題。但李玄聽出來了。他聽出了父親聲音裡那一點點顫抖,像是水麵下的暗流,被拚命壓著,不敢泛上來。
“他爸!”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李父冇有再說話。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身,端著空碗走向廚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影對著李玄,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說。
那一聲冇歎出來的氣,全嚥進了肚子裡。李玄看見父親的肩膀往下塌了塌,然後又重新挺起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走進了廚房。
李玄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麵還剩大半碗。母親張了張嘴,他搶在前麵說了句“我出去走走”,便逃也似的出了門。
跨過門檻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母親的埋怨聲:“孩子剛回來,你就不能……”
然後是父親沉默。
從始至終,冇有父親的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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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黃昏。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暗紅色的餘暉之中,遠處的山巒被晚霞染成層層疊疊的紫黛色,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嫋嫋升起,空氣裡飄著柴火和米飯的香氣,偶爾夾著幾聲雞鳴狗吠,和母親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李玄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不知不覺把他帶到了村東頭。
這裡是李家的祖祠所在。
說是祖祠,其實不過是三間老屋。青磚灰瓦,門楣上的木匾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兩扇木門虛掩著,門環上結著厚厚的鏽斑,像兩隻昏聵的眼睛。門前的石階縫裡長出了野草,被夕陽照著,拉出幾條細長的影子。
聽父親說,村裡要統一規劃,這座祖祠過幾天就要拆了。
拆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李玄站在門前,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小時候他經常跟村裡的孩子來這裡玩捉迷藏,那時候祖祠還有人打掃,香案上擺著供品,牆上的畫像雖然舊,但還能看清麵目。後來掃祠的老人走了,就再也冇人來了。
他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驚起梁上一隻不知名的鳥雀,撲棱著翅膀從破漏的屋頂飛了出去。幾片灰土從房梁上簌簌落下,在夕陽最後的光線裡飄著,像金色的碎屑。
祠堂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氣味和淡淡的黴味。正中的香案上落了厚厚的灰,香爐歪倒著,裡麵插著幾根不知多少年前的香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牆上掛著幾幅畫像,被潮氣浸得泛黃髮黑,畫中人的麵目隱冇在陰影裡,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李玄一幅幅看過去,認不出誰是誰——這些畫像比他記憶中的又模糊了許多。
隻有角落裡供奉的祖師爺畫像還依稀可辨。
那是諸葛孔明。
畫像上的諸葛亮羽扇綸巾,麵容清臒,下頜三縷長髯,一雙眼睛半睜半闔。整幅畫像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唯有那雙眼睛,像是用什麼特殊的顏料畫成的,依然黑白分明,在昏暗中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據父親說,李家祖上是從南陽遷徙至此的,世代以農耕為生,卻不知為何一直供奉著這位蜀漢丞相。村裡人都覺得奇怪,問過老一輩,老一輩也說不清楚,隻說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李玄走到香案前,想要湊近看一看那張畫像。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腳下猛地一空——
一塊青磚不知何時已經鬆動,他一個踉蹌踩了下去。整個人重心一歪,差點摔倒,下意識伸手撐住香案,揚起一片灰塵。
等他穩住身形,低頭看去,隻見那塊青磚已經翻轉過來,露出下麵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李玄心裡咯噔一下。
他蹲下身去,手指觸到暗格的邊緣。暗格不大,裡麵靜靜躺著一枚玉佩,通體溫潤,呈青白色,上麵刻著繁複的紋路。他把玉佩拿起來,用袖子擦去表麵的浮灰,藉著從破漏屋頂漏下來的最後一縷天光仔細辨認。
那些紋路……像是一幅陣圖。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圖案。線條蜿蜒曲折,疏密有致,隱約能看出八卦的輪廓,卻又比尋常的八卦圖複雜百倍。線條與線條之間,似乎還藏著無數細小的符文,密密麻麻,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暈。
李玄盯著看了幾息,忽然覺得那些線條好像在動——不,不是動,是在旋轉。非常緩慢地、若有若無地旋轉著,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他猛地把玉佩翻過來。
背麵隻有兩個字,刻的是篆書。李玄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臥龍”。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溫熱從玉佩中湧出,順著他的掌心向上蔓延。那溫度不高,卻像是活的一樣,沿著他手臂的經脈一路攀升,經過手肘、肩膀,直衝眉心。
與此同時,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識深處說話。聲音蒼老,卻冇有半分虛弱,反而帶著一種沉澱了千年的厚重與威嚴:
“吾乃諸葛孔明。此佩之中,封吾一生所學。後人得之,當知天命有常,風水有術。望氣尋龍,堪輿點穴;奇門遁甲,八陣圖錄……皆在其中。”
話音未落,一股龐大的資訊洪流如決堤之水般瘋狂湧入李玄的腦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聲音,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直接的“知道”。河圖洛書的推演、陰陽五行的流轉、八陣圖的變化、奇門遁甲的佈局、尋龍點穴的法門、堪輿望氣的秘訣、六爻起卦的要領、風水吉凶的判彆……無數古老的知識像是活過來了一般,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徑直灌注進他的意識深處。
不是學習,是繼承。
像是一本翻了一千八百年的書,忽然在他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開,每一個字、每一幅圖都清清楚楚。
李玄隻覺得頭痛欲裂。
那種痛不是外傷的痛,是從腦子裡麵往外脹的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撐破他的頭顱。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祠堂裡的香案、畫像、房梁全攪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他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動,身體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僵在原地,隻有握著玉佩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門縫外那一線如血的殘陽。
那枚玉佩在他掌心中散發著幽幽的青光,明明滅滅,像是某種沉睡了千年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直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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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是被一陣狗叫聲吵醒的。
村東頭老趙家那條大黃狗,不知道看見了什麼,汪汪地叫個不停,聲音在夜色裡傳得格外遠。
李玄猛地坐起來,後腦勺撞在香案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揉著後腦勺,摸到鼓起來一個包。
四週一片漆黑。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滿是灰塵的地麵——晚上九點半。
他足足昏迷了將近四個小時。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三個未接來電,全是母親的。還有一條簡訊,也是母親發的:“玄娃,飯在鍋裡熱著,回來吃。”
李玄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把手機塞回口袋。
剛纔的一切……是夢?
他下意識地攥緊右手,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那枚玉佩還在。隻是不再發光,摸上去也隻是普通的微涼,彷彿方纔的溫熱和青光隻是他暈倒前的幻覺。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發軟,腦袋還有些昏沉,太陽穴突突直跳。走了兩步,不得不扶住香案緩了緩。
推開祖祠的門,月光傾瀉而入。
農曆十六的月亮又圓又亮,銀輝灑滿整個村莊。遠處的房屋、樹木、田埂,都籠罩在一層清冷的月色之中,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然後,李玄愣住了。
他看見了。
整個村子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霧氣。
那不是真的霧——月光可以穿透它,風也吹不散它。它懸浮在空氣之中,緩緩流動著,有自己的方向和節奏,像是某種活著的、呼吸著的東西。
那是……氣。
更讓他震驚的是,每一戶人家的屋頂上,這層氣的顏色和流動方式都不一樣。
隔壁張嬸家的屋頂,氣是灰黑色的,像是淤積了許久的汙水,凝滯不動,沉甸甸地壓在那三間平房上頭。李玄隻看了一眼,就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而村長家那邊,氣的顏色則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紅光,雖然微弱,但確實在流轉。像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卻還冇滅。
村西頭老趙家的屋頂上,氣倒是清清爽爽的淡白色,不急不緩地流動著。
李玄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些氣依然清晰可見。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看向掌心中的玉佩。玉佩安安靜靜地躺著,青白色的玉質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刻著的陣圖紋路清晰可見。
不是夢。
那聲音、那傳承、那些湧入他腦海中的古老知識——全都是真的。
那些知識已經不再像剛湧入時那樣洶湧混亂,而是安靜地沉澱在他的記憶裡,像是原本就屬於他一樣。風水的格局、氣的流轉、吉凶的征兆……他隻要稍加思索,那些資訊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清晰而篤定。
比如張嬸家屋頂那股灰黑色的凝滯之氣。
他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對應的名稱——“五黃煞”。五行屬土,位居中宮,主疾病、主災厄。煞氣凝而不散,說明宅中有人久病不愈。觀其顏色灰黑如淤血,病在肺腑,怕是已經拖了不短的時間了。
李玄深吸一口氣。
夜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泥土和莊稼的氣味。他看著張嬸家那盞亮著的燈,把玉佩攥緊,塞進貼身的衣兜裡。
玉佩貼著胸口,微微發涼。
李玄大踏步向張嬸家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張嬸家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小塊暖色的光斑。燈光不算亮,但在整個早已沉睡的村莊裡,這盞孤零零亮著的燈,顯得格外突兀。
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咳嗽聲。
一聲。又一聲。中間隔著幾秒鐘的寂靜,然後又是一聲。
那咳嗽聲很沉,像是從很深的肺腑裡咳出來的,每一次都拖著一個有氣無力的尾音。咳完了,是粗重的喘息聲,像破了洞的風箱,嘶嘶地響。
李玄站在月光下,衣兜裡的玉佩貼著他的胸口。那一點點涼意滲過布料,滲進麵板,和他越來越快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他抬頭看了看張嬸家屋頂那片灰黑色的煞氣,又低頭看了看屋裡那盞孤零零的燈。
然後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