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武士彠的急不可耐,李斯文似乎是早有準備,臉上依舊笑得從容,不見絲毫慌亂。
從袖袍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宣紙,輕輕放於案上。
隻輕輕一推,質地精良、不見毛邊的宣紙,便滑到武士彠麵前。
語氣沉穩而道:
“武伯伯莫急,章程就在這裡,你先詳細瀏覽一番。
倘若覺得有哪裡不妥,或是有更好建議,咱們再一同商議修訂,爭取做到萬無一失。”
武士彠連連應聲,已經是迫不及待的拿起宣紙。
雙手用力將其展開,專注瀏覽白紙黑字,生怕錯過絲毫細節。
隻見宣紙上字跡秀麗,筆力遒勁,條理分明,一覽無餘。
蜀地、江南兩地通商利弊,還有具體施工計劃、實施方案...一一寫明,考慮極為周全。
武士彠本就是商賈出身,少時靠著經商發家。
後棄商從政,一朝從龍,餘生儘享榮華富貴。
雖是如此,但武士彠也從未忘記自己的立身之本,經商本事與眼光仍在。
細細瀏覽其上內容,越是斟酌,心中便越是驚歎。
這章程絕非李斯文昨日所言,是路上草草擬定的。
而是他耗費諸多心思,精心琢磨而來。
其上每項條款,都緊貼實際,考慮到大唐局勢,也兼顧了兩地差異。
甚至在武士彠看來,不過些許無傷大雅的隱患,都儘量考慮、顧忌得到。
這般縝密心思,彆說同齡人如何比擬,就是往上翻番,已經成為地方中流砥柱的朝廷官吏,也實屬難得。
不愧是李績精心培養,又幸拜得仙師的俊才!
趁著武士彠瀏覽章程的間隙,李斯文端起案上茶盞,輕輕抿上幾口。
武家準備的早膳相當合胃口,隻是考慮到利州多雨,米粥相對黏稠,並不解渴。
待喉間堵塞漸消,李斯文才緩緩開口,語調清晰。
“依大唐而今的風俗、局勢來看,蜀地、江南兩地通商,可謂是利弊參半。
機遇千載難逢,也有諸多隱患。”
說到此處,李斯文刻意頓了頓。
抬眼觀察武士彠,隻見他依舊低著頭,專注瀏覽章程。
見狀,李斯文也冇了下文,著急的是太監。
耐心等著,一直等待武士彠不解抬頭,眼神詢問下文,這才繼續開口:
“咱們先說利處。
蜀地盛產織錦、瓷器、藥材,還有各類山珍,皆是品質上乘,在江南極為稀缺;
反觀江南,盛產絲綢、茶葉、糧食以及各類海味,在蜀地也頗為緊俏。
兩地物產差異極大,若能順利打通商路,互通有無...
既可滿足兩地百姓的生活所需,極大改善民生,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又能促進兩地的經濟流通,推動兩地發展,為朝廷增加賦稅。
這便是通商的好處之一,民生與經濟。”
端起茶盞,再抿一口,語氣微微放緩,嘰裡咕嚕說上一通,差點咬到舌頭,引以為戒。
“利處其二,地方安穩。
而今大唐一統,天下太平,但地方上仍有諸多隱患。
江南纔剛平定不久,兩地聯絡相對生疏,難免會有一些不安分子趁機搞事。
若想打通商路,讓兩地百姓多有往來,促進聯絡...地方局勢自會穩定,極大減少叛亂可能。
畢竟百姓相對淳樸,所求不多,細細數來也無非是吃飽喝足,踏實安穩。
隻要能滿足需求,誰還會冒著殺頭風險,舉兵大肆鬨事?”
言罷,李斯文語氣微微一轉,臉上笑容濃厚幾分,更多了些許坦誠:
“與其上一心為公的兩點不同,其三,則是某的些許私心,也是為了順娘著想。
武家紮根利州多年,無論人脈還是本地資源,都極為深厚,少有人及。
若讓武伯伯主導此次商路開拓事宜...
積累財富,為武家增添實力還是小事。
更重要一點,還是撈得不菲功績,為武家重返長安鋪路。
對武家而言,無疑是機不可失,錯過這次,日後怕再難有機會。”
話音落下,見武士彠神色輕鬆,已經在遙想重返長安的後續事宜,李斯文語氣突然加重。
神色再不見方纔平和,嚴肅幾分,一字一句說道:
“當然,萬事萬物總有兩麵性,此事也不例外,利弊相伴,且每一條都不容小覷。
若處理不當,此次通商功虧一簣還是小事,若讓武家陷入萬劫不複之地...某於心不忍。”
聞言,武士彠心中一緊,眉頭皺緊,連忙放下手中宣紙,不敢再走神溜號。
身體微微前傾,聚精會神的聽著。
“其一,蜀地、江南之間,多山川河流,地勢險峻,道路崎嶇,施工難度極大。”
遇山開山,遇河斷河,嘴上說著輕巧。
可實際做起來,耗費人力、物力、財力,都將是一筆不小數目,絕非一家能輕易承擔。
除此之外,工期也會極為漫長,短則一年,長則數年。
期間還要應對各類突發情況,諸如暴雨、山洪等不可抗力。
這些都會耽誤工期,甚至讓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其次,沿途多有盜匪出冇,更有地方僚人盤踞。
這些人常年在山林活動,身形矯健,凶悍狡詐,又對朝廷抱有極大惡意。”
李斯文繼續說著,不知覺間,語氣已經變得極為凝重:
“若商路打通,往來貨物必定繁多。
若冇有足夠兵力護送,貨物安全難以保障。
若不能及時、妥善的解決這些問題,便極可能損失慘重,甚至是血本無歸。”
“另外,大唐法律對商賈並不算嚴苛,朝廷也鼓勵通商,以增加賦稅。
但也有諸多限製,如各地關稅征收、戶部監管...
不及時疏通其中關節,打通官員關係,必然會遇上諸多阻礙,故意刁難、征收高額關稅。
如此...通商利潤便會極大壓縮,一趟走鏢,或許得不償失。”
說到此處,李斯文臉色微微沉了沉。
當今大司農崔善為,五門七望中的清河崔氏出身,鐵桿的關隴集團成員。
此人性格強硬,曾以國家安危要挾陛下,以求科舉對士族讓步些許。
雖被皇帝三言兩語輕易喝退,但並未收到太大懲處。
其權勢與底氣,可見一斑。
此次通商,必然要經過戶部、司農寺的雙重監管。
若不能早早打通崔善為的這層關係,關稅怕是要高到離譜。
甚至極為可能被百般刁難,阻礙計劃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