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立業、業立家成,不過四字語序顛倒,想要表達的理念卻截然不同。
前者講究門當戶對,世家大族間相互結親,更像是立約為誓,兩家互為進退同盟;
後者,卻是寒門望子想要崛起,必先深諳於心的生存智慧。
同樣,這也是武士彠一介木商出身,曆經多年才悟得的真道理。
若不是當年以小博大,順利從龍,換回一國公爵位。
縱使楊氏出身前朝皇室,不敢張揚顯貴,但也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這個喪妻的老男人。
可而今貴為國公,哪怕始終遊離在權力中樞之外,位高權輕。
即便如此,在相裡氏病逝的訊息傳出後,求親者仍是絡繹不絕。
故此,在武士彠看來,李斯文身為武勳世家次子,並無承襲家業的可能。
所以業立家成四字,便是武士彠對李斯文的肺腑之言——
而今你也算是功成名就,是時候收心斂性,考慮考慮家庭了。
可彆再整天領著部曲刀光劍影,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後方安穩,才能走得更長、更遠。
好傢夥,真是繞了好大一圈子!
聽完武士彠的長篇大論,李斯文眨了眨眼,一時間隻得出這個結論,不由覺得幾分好笑。
你可算是開口咯!
此次帶瞭如此厚禮,又特意選在初三造訪,就是為了武士彠這一句父母之言!
那武順姑娘,溫順賢良,外貌可人,叫他頗有好感。
好不容易等到武士彠主動催婚,李斯文自然不會故作為難,假意推脫。
起身對著武士彠深深一揖,語氣誠懇:“武伯伯所言極是。
武順姑娘蘭心蕙質,端雅自持,待人接物,皆是進退得宜。
小子能得佳人青睞,娶她入徐家家門,實乃修來福分,自當珍之重之。
隻是小子身係公務,江南局勢未穩,還需坐鎮安撫。
婚前一應事宜,怕是無暇多顧,還要勞煩武伯伯費心操勞。”
嗯?你能自己做主婚事啊?!
武士彠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點頭,麵露幾分無奈好笑之意。
也是,差點就忘了。
眼前這位少年郎雖總以晚輩相稱,但終究不是什麼尋常世家子弟。
十三四歲因功封爵,十五歲獨鎮江南,尚未及冠便手握重兵。
甚至就連陛下也要嫁下愛女,意在招攬。
就這種下凡曆劫的謫仙,又有哪個旁人敢替他做主?
如此說來,李斯文雖年歲未足,尚不能正式分家開府,但也早有了獨立決斷的權力。
之前他還隱隱擔心,李斯文是否因長樂公主而心有顧忌,或者會受家族長輩約束。
但現在看來,不過是他庸人自擾,錯把沉穩當做了懼內。
心中大石轟然落地,武士彠臉上笑容也燦爛幾分。
端起茶盞,仰頭飲儘,清冽茶香入喉,渾身都透著舒坦。
“好!
好一個‘修來福分,自當珍之重之’!
不管二郎今天是否誇下海口,老夫都當真的記在心裡。
順兒能與郎君相識,實乃武府一大幸事!”
放下酒盞,沉吟半晌,武士彠語氣愈發親近:
“元日之後,賀蘭氏便已以知情不報之罪,押送流放域外,二郎可曾聽聞?”
說起賀蘭氏,武士彠臉上閃過幾分厲色,隨即又化為暢快。
“那賀蘭越石,當初仗著家中鮮卑貴胄,對順兒百般輕視,覺得武家寒門出身,配不上他們。
而今倒好,侯君集謀反,賀蘭兄弟牽涉其中,整個賀蘭氏都要飽被牽連。
流放的流放,問斬的問斬,當真報了老夫心中一口惡氣!”
賀蘭越石、賀蘭楚石,雖是一族遠親,但同屬鮮卑賀蘭氏。
元日,配合侯君集謀逆,刺王殺駕。
縱使當場伏誅,家族也要飽受連坐,全家老少無一倖免。
說著,武士彠搖頭晃腦,幾分得意:
“如此,順兒之前與賀蘭氏的婚約,反倒成了她‘慧眼識英雄’的佐證。
當初老夫悔婚賀蘭氏,旁人還敢說三道四。
可而今看來,他們反倒成了不識好歹之人。
實在大快人心,當浮一大白。”
李斯文跟著點頭附和,心中瞭然。
賀蘭氏倒台,不僅報了當初,賀蘭越石輕薄武順之仇。
更重要的,還是徹底洗清了武順的名聲。
之前武家主動解除婚約,但其中因由,實在羞於出口,所以難免會被人覺得是“嫌貧愛富”。
可而今賀蘭氏自作自受,落得這般田地,反倒顯得武家先見之明。
坊間更有美言,說武順明眸識人,早早看穿了賀蘭氏的偽裝。
哪怕自毀名聲,擔著孤獨終老的風險,也不願與這種奸佞之徒為伴。
“對對,武伯伯說得是。”
事關一位老父親的小棉襖,李斯文還能說什麼,隻能順著話茬,當個應聲蟲。
“賀蘭氏多行不義,落得這般下場,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正是這個道理!”
見李斯文應從,武士彠愈發高興,接著說道:
“算算時日,順兒今年快要十七,大姑娘了,早就到了適婚年紀。
正巧趕上這個風頭,你倆儘早定親成婚。
嗯...也算是了卻老夫的一樁心願,也能早日實現,曹國公寄托你身的濃厚期盼。
依老夫之見,不如就定在今年春闈後,另擇一個良辰吉日,地點便選在利州。”
說到這裡,武士彠語氣稍稍一頓,麵露幾分遲疑,終究還是選擇坦誠告之。
“場麵不必興師動眾,畢竟...順兒之前是有過一段婚約。
雖說已經解除,但終究算不得完美。
倘若大操大辦,難免會引來些許閒言碎語。
倒不如低調些,安安穩穩將婚事辦了,你倆日子過得舒心纔是正經。”
李斯文點了點頭,心中對武士彠的考量頗為認同。
春闈一般定在二三月,如今已是一月下旬,時間...說實話有些緊迫。
但好在,之前的應國公府,已經為武順的婚事做了不少準備。
隻是後來,因悟真寺一事而擱置良久。
如今重新拾起,倒也不至於太過倉促。
再者說,他現在身在江南,根本無暇回京,同府上親眷籌備婚禮。
“那...一切全憑武伯伯做主。”
李斯文爽快應道,隨即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鄭重:
“隻是小子還有一事相商,還望武伯伯斟酌損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