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要告罪還鄉?
望著跪坐在地,痛哭流涕而不止的褚遂良。
李二陛下摩挲著腰間玉帶,冰涼觸感讓他心頭為之一靜。
若真準了這請求,那便是坐實了“子不教,父之過”的執政理念。
可青雀犯下的謀逆大罪,比褚彥甫的從犯之責,還要重千倍、萬倍!
屆時,朝野上下定會議論紛紛——
陛下處置大臣子嗣尚且嚴苛,怎對親兒謀反卻網開一麵?
須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曆經千年更迭,已經成了天下人的共識。
可以違背,但不能公然違背,尤其是這種十惡不赦的謀逆之罪。
否則國家法度何在?朝廷清明何存?
更讓李二陛下如鯁在喉的,卻是預想中即將廣傳坊間的流言蜚語。
玄武門之變後,‘對父不孝’、‘對兄不恭’的罵名就已經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而今再添個‘教子無方’?
那他李世民的形象,豈不成了禍及親眷的天煞孤星?
後世人不曉得會怎麼編排自己!
半輩子的努力,一朝儘喪,這叫李二陛下如何接受?!
一時間,皇帝隻覺憋悶得慌,緩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
寒風凜冽,瞬間灌入書房,吹得燭火搖曳,將心頭憤懣逐漸冷卻。
窗外,寒星高掛夜空,稀疏黯淡,長安城內一片死寂。
唯有梆子聲陣陣傳來,敲得直教人心頭髮緊。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李二陛下這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褚遂良佈滿淚痕的老臉上,看了良久。
“起來吧,登善。”
皇帝聲音低啞,疲憊滿溢而出,相較以往,好似蒼老了太多。
褚遂良愣了愣神,怔怔望著李二陛下,似乎冇明白皇帝的意思。
或者火,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朕說,起來吧。”
李二陛下又重複一遍,不容置疑,卻又夾雜幾分無奈:
“此事與你無關,朕清楚,你事先並不知情。
至於彥甫那孩子,也隻是一時糊塗,被奸人利用。”
一聽這話,褚遂良如釋重負,心中巨石轟然落地。
連忙擦乾眼淚,前額在磚上重重一磕:“謝陛下明察!謝陛下寬宏大量!”
陛下能說這話,就代表有意放過自己。
褚家滿門,算是保住了。
李二陛下心意闌珊的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起來說話,地上涼,小心彆傷了膝蓋。”
褚遂良連忙起身,躬身侍立一旁,腰桿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放鬆。
“彥甫的所作所為,固然罪無可赦。”
皇帝踱步到案前,拿起卷宗,指尖劃過白紙黑字,語氣凝重:
“私通叛黨,泄露宮禁機密,每一條都是殺頭的大罪。”
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褚遂良大氣不敢出一口,隻低著頭,等待皇帝的最終裁決。
“不過...念在他並非主謀,且有被脅迫的成分,朕可以饒他一命。”
李二陛下話鋒一轉,目光看向褚遂良: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朕以為,將褚彥甫革去官職,貶為庶人,流放嶺南,終身不得回京。
你看如何?”
嶺南!
褚遂良心中一凜。
那地方如何險惡,可讓百官噤聲。
山高路遠,瘴氣瀰漫,蚊蟲滋生...曆朝曆代,不知多少犯人流放至此,有去無回。
可即便如此,也已是天大的恩賜。
相較於滿門抄斬、人頭落地,流放嶺南起碼保住了性命,褚家也得以倖免。
犧牲隻一人,保全一大家,冇有比這更好的買賣了。
褚遂良再次躬身行禮,實在感激不儘:
“謝陛下不殺之恩!陛下寬宏聖德,臣代彥甫謝過陛下隆恩!”
說著,又想跪下磕頭,卻被皇帝抬手製止。
“不必如此。
朕能饒他一命,並非全是念及你我君臣一場,也並非念及這些年你做出的貢獻。
隻是...為人生父,著實不易...”
李二陛下垂眸哀歎,話鋒陡然一肅,龍眸閃過厲色:
“但,登善,朕希望...你能引以為戒,好好管教家中子弟。
褚家世代清白,切不可再出如此逆子,敗壞家族名聲。
否則...下次哪怕是朕,也再難保你!”
“臣遵旨!臣定當嚴加管教,絕不讓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褚遂良連忙說道,既是感激,又是後怕。
這話絕非危言聳聽,隻今日一例,已是陛下能夠給予的最大寬恕。
不可再二。
...
貞觀八年的正月初一,註定是載入大唐史冊,值得史官大書特書的一天。
自玄武門之變後,第一次成規模、成建製,牽連甚廣的謀逆大案,便在這個寒冬臘月悄然進入尾聲。
元日佳節,本該是辭舊迎新、普天同慶的日子。
可此時此刻的關中,卻被層層陰霾籠罩,不見半點喜慶之氣。
長安治下二十二縣,坊市街巷,皆可見甲冑森然的左右武侯、百騎將士。
皆是神色肅穆,頂著寒風凜冽,巡邏、查案、緝拿,三過家門而不入。
還有大理寺三司吏員。
來自朝野雙方的拷打,時時刻刻鞭策著他們,即便已到深更半夜,衙內仍有燭火長明。
冇辦法,此案不儘快查清,陛下可是要殺人的!
潞國公侯君集、越王李泰、左右千牛賀蘭楚石、兵部侍郎竇遜...
每一人單拎出來,都是世家圈子裡有頭有臉的響噹噹大人物,身份顯赫。
即便部分人已經當場伏誅,三司也必須按規章製度逐一覈實罪名。
務求辨明忠奸,不冤枉任何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如此一來,整個關中都難免陷入了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之境地。
凡是曾與侯君集、李泰有過來往的人,無論親疏遠近,皆是提心吊膽,日夜祈禱能度過這場劫難。
甚至每當門前響起踏踏馬蹄聲,或是傳來敲門聲,都會不由自主的渾身一哆嗦。
唯恐三司查案查到頭上,被押去暗無天日的大理寺配合查案。
往年正月,走親訪友、宴飲聚會的習俗慣例,今年也戛然而止。
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都選擇蝸居在家,閉門謝客。
誰也不想在這個敏感時期出風頭,更怕被人添油加醋的參上一本,平白捲入這場謀逆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