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遇臣癡癡地凝望著那個角落。
“叮噹——”
一聲清脆而短促的輕響,刀片墜落在地板上,金屬的餘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微微回蕩。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砸在地麵,聲音清晰而殘忍。
如同生命時鐘倒計時。
安靜的,平和的,像冬日落雪輕覆湖麵,一片,又一片,無聲無息地沉墜。
心一片寧靜。
他的呼吸與心跳都跟著那個節奏走。
突然,雙臂被鉗製晃動。
他整個人猛地向後一傾,後腦勺險些撞在床頭。
那並不讓他感覺到疼。
傷手被握住。
那人的掌心滾燙,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燙得他手指一縮。
那人攥得更緊了,指節弓起,青筋暴起,像是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賀遇臣渙散的眼神慢慢聚攏。
君君……
他啟唇,無聲地喚。
“哥!”
賀封君臉上的驚懼何其眼熟,和記憶深處那些臉疊在一起。
隻是下一秒,賀遇臣眼底的恐慌,卻比他還要濃烈百倍。
他抬手狠狠將賀封君推倒在地。
“滾開!”
聲音嘶啞尖銳,帶著陌生的戾氣。
賀封君完全沒料到這猝不及防的一推,身形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跌坐在地上。
他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僵在半空,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的驚慌還沒褪去,又被突如其來的錯愕與刺痛狠狠砸中。
嘴唇不住顫抖著,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隻是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哥哥,眼底一片破碎的茫然。
“哥?”
從小到大,大哥何曾這麼對待過他?
賀遇臣的狀態明顯不對。
他顧不得自己身上的鈍痛,來不及起身,便掙紮著伸手想去拉住他。
“大哥,你怎麼了?”
前一刻還戾氣叢生的賀遇臣,目色卻瞬間軟了下來。
捧著賀封君的臉頰,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我……”
“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大哥不是故意的!”
賀封君立刻攥住他的手,小聲又急切地安撫著。
“大哥,你受傷了,我先看看傷口好不好?”
他試探著。
賀遇臣的反應滯澀,手上的血汙沾染了賀封君一臉。
他想要揩去,卻越抹越多。
猩紅的血色,很快便染進了他眼底。
他又一次狠狠推開賀封君。
“走開!”
這張沾染了血色又熟悉的臉,讓他抑製不住的想要摧毀,想要逃離。
心中另存一份念頭,使他無法付諸行動。
是愧疚?是悲傷?是恨還是羨慕?
他根本想不通!
這些混亂攪得他瀕臨崩潰,滿心都是無處宣洩的躁鬱。
他抓起手邊的東西,狠狠擲向賀封君。
賀封君瞳孔微縮,反應迅速。
頭微微一側,堪堪避開。
相框砸在他身後的衣櫃上,應聲碎裂。
飛濺的玻璃碎片彈起,在他臉頰上劃開一道細長的血痕。
賀封君機械地緩緩抬頭,眼眶緋紅。
他撐起身,一步步蹲回賀遇臣麵前,固執地望著他。
“哥,你看看我,我是君君。你看看我!”
他不知道在他離開的這十幾分鐘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那通電話嗎?
還是有別的他不知道的緣由?
為什麼平靜了這許多天的大哥,突然變成這樣。
這樣的發作方式,是他此前從沒經歷過的。
為什麼大哥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愧疚,有悲傷,有不捨……還有恨?
賀遇臣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逃避?後悔?期許?”
又或者是他自我鬥爭了許久的陰暗念頭……
他不想,不想啊!
不想也不捨把這具身體交出去!
憑什麼呢?
是他佔據了這具身體二十年。
可,是他喊的第一聲“媽媽”,是他照顧的弟妹,是他穿上軍裝,是他站在訓練場上流汗流血,是他從廢墟裡把戰友背出來,是他在槍林彈雨裡往前沖……
從懵懂混沌到獨當一麵。
他自認作為賀遇臣,已經拚盡了全力,無論麵對什麼事情,都從未敷衍、從未退縮,拚了命地撐起了屬於賀遇臣的人生。
父母、弟妹、責任、義務、使命……除了戰友。
他欠他們的。
是他沒把叢剛帶回來,是他沒來得及救高禹。
這些錯,不是原身的,是他的。
想到這裏,他的心神一再地往下墜,再撐不住分毫。
周身暴虐的氣息陡然一散。
他垂落雙眼。
乾淨的那隻手,替賀封君拂去臉頰傷痕上滲出的血漬。
賀封君眼底瞬間炸開一抹不敢置信的驚喜,緊繃的身子猛地一抬,幾乎要喜極而泣。
“哥,我在,我一直都在,你別怕!”
眼淚一滴一滴,像斷了線的滾圓珍珠,從賀遇臣的眼眶滾落到賀封君的臉頰,摻了幾絲紅,順著如玉的麵龐往下淌。
大哥到底是清醒,還是依舊深陷混沌?
賀封君無暇他顧。
他如此直觀又真切地感受到,賀遇臣周身傾瀉而出的悲傷與痛楚。
沉甸甸地壓得他喘不過氣,恨不能這一刻便以身相替。
賀遇臣癡癡笑了兩聲,吸氣聲如同被撕裂的風,微弱又破碎。
他顫著肩膀,睫毛上懸著淚,嘴角彎著,眼角卻又有新的淚不斷滾下來。
笑裡沒有半點歡喜,淚水混著未盡的自嘲。
在唇角彎起的弧度裡碎得徹底。
整個人都陷在清醒與崩潰的邊緣,又哭又笑,狼狽又讓人心碎。
像個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他這才發覺,自己連正視眼前這張臉,都變得無比艱難。
從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是聽到樓上接連不斷的異響,眾人慌忙趕來了。
沉浸在各自情緒裡的兄弟二人,誰也沒有在意。
腳步聲驟然頓在房門口。
緊接著,響起幾道壓抑的抽氣聲。
門口的光被人影擋住,幾道影子交疊著落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舒毓卿飛快掃過一片狼藉的房間,目光再落在兩個兒子身上那觸目驚心的猩紅時,指尖猛地一顫。
她抬臂擋住身後眾人,輕手輕腳步入房間。
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和那些交疊的影分開,獨自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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