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遇臣不恨嗎?
他比誰都恨。
可他也不能。
他垂眸,眨了下眼。
眼睫落下的瞬間,眼底那點情緒被遮住。
再抬起時,又恢復成冷肅模樣。
眉骨上的傷還痛不痛他沒什麼感覺,這點疼痛於他,不如頭痛的百分之一。
血似乎一時沒有止住,那塊雪白紗布,不一會兒便在紗布正中暈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花。
他的目光掃過車隊,掃過重新登車的人群,掃過遠處那片硝煙瀰漫的天空。
平靜的,剋製的,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正如賀遇臣預料的那般。
經歷了無人機那場驚魂後,M方的氣焰收斂了許多,他們相當於暴露在全世界眼前,他們不敢再在撤僑路線附近造次。
後麵三個小時的路程,出乎意料的順暢。
車隊一路向北,駛向蘇客丹邊境。
任務圓滿完成。
賀遇臣亦收到了母親從法魯西亞撤離,並順利登機的訊息。
飛機一前一後降落在基地與京市機場。
賀遇臣來不及休整,便驅車趕往京市機場。
同樣趕往京市機場的,還有賀封君。
有什麼,能比自己哥哥的資訊,居然是在新聞上、且是最後一個在新聞上看到,更令人生氣呢?
母子三人機場擁抱的畫麵,都不用營銷號。
社交平台上,滿是他們的身影。
大家先是欣喜賀遇臣平安歸來。
後麵又後知後覺,此時應該在大洋彼岸參加電影盛典的舒毓卿竟也回國了?
怪不得沒有刷到相關的新聞。
往年這時候,屬於舒毓卿的高光熱搜,總是鋪天蓋地。
紅毯造型、頒獎瞬間、後台採訪、與國外影星的互動……
一條接一條,能霸榜好幾天。
可今年,什麼都沒有。
她缺席了盛典後半程的所有活動。
細心的網友發現,舒毓卿的雙手上也纏著繃帶。
“怎麼卿姐也受傷了?!”
“據說卿姐為了回國,在法魯西亞機場轉機,剛好碰上機場爆炸……”
“???什麼!!!我的媽呀!看卿姐這模樣,應該是沒事吧!真讓人後怕!”
“誒?那臣哥突然出現在薩珊德,是因為卿姐嗎?”
“什麼啊,一個在法魯西亞一個在薩珊德,臣哥會飛天遁地啊?”
“你別說……我真覺得他會來著。”
“真會飛天遁地還會受傷?給我心疼壞了!”
保姆車內。
賀遇臣仔細檢查著母親,身上有無其他不妥的地方。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
舒毓卿按著他的手。
“看看我的乖崽!……”
她的聲音一下子哽住。
“這群狗東西!瞧瞧把我乖崽傷成什麼樣了?!”
她摸著賀遇臣紗布邊緣,又氣又心疼。
忍不住爆粗口。
哪兒還有對外的端莊。
手指懸在那片洇紅的紗布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後還是輕輕落上去,蹭了蹭邊緣翹起的膠布。
賀遇臣扯著唇角笑笑,這都跟哪兒學的?爸爸知道,要挨訓的……
忽然眼前一陣恍惚,眼前的光猛地暗了一瞬。
母親的臉變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輪廓在晃動。
他眨眨眼,想看清麵前的人。
可眼皮沉得厲害,視線也在往下墜。
他用力睜眼,眼皮卻像灌了鉛,眨一下都要費盡全身的力氣。
“氣死我了!我再也不去他們國家了……”
老母親心疼出了哭腔。
聽在賀遇臣耳中,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
“我們再去醫院好好處理一下好不好?”
這些聲音飄得很遠,聽不真切。
隻有耳朵裡嗡嗡的鳴響,一聲比一聲清晰。
像有無數隻蟲子在腦子裏叫,叫得他頭疼,叫得他眼前發花。
他被母親摟進懷裏。
舒毓卿的手臂環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帶。
那個懷抱是暖的,軟的。
他很想跟媽媽說自己身上臟。
可媽媽的手已經放在他後腦上,一下一下地輕撫。
他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
很慢,很緩,像是整個世界被輕輕推了一下,然後開始繞著某個看不見的軸,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想站穩。
可腳底下像是踩著什麼軟的東西,地麵在往下陷,又像是往上浮。
他整個人像是飄在半空,隻有母親的手還托著他。
他閉上眼睛。
歪著頭陷進母親的頸側。
任由那片旋轉的黑暗,把他吞沒。
舒毓卿感覺到懷裏的身體突然軟了下去。
她愣了一下。
垂首想要看看兒子,卻看不到他的臉。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頸。
這對於當兵的來說,很是敏感的地方。
“乖崽?”
她叫他。
沒反應。
賀遇臣的眼睛閉著,頭垂在她肩上。
“臣臣?!”
賀封君從後座猛地起身。
*
“為什麼要奪走我的身份和一切?”
“你害了他們!你害了他們!!”
“你看,你隻會給人帶來厄運!”
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孩子一個人的。
更多的聲音疊進來。
有高的,有低的,他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把他圍在中間。
最後,那個孩子的聲音又響起來。
“還給我吧……”
他在哀求,也在索命。
賀遇臣踉蹌著後退。
後背像是抵上了虛空,下意識地拚命搖頭,無意識地抗拒著。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在反駁什麼,隻憑著心底最後一點本能,抗拒著這鋪天蓋地的罪責。
那雙漆黑、沒有瞳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一步步逼近。
他退得越快,對方追得越緊。
腳下的地麵綿軟、塌陷、無止境地往下沉。
他越掙紮,陷得越深,像是被泥沼牢牢咬住。
那些聲音追著他,那些畫麵纏著他,那些死去的、消失的、再也回不來的人,一圈圈圍在他身邊。
“還給我——!”
聲音突然尖厲起來,刺得他耳膜生疼。
病房裏。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螢幕上的波形平穩地跳動著。
賀遇臣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眉頭擰成一團。
舒毓卿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可他的主人還昏迷著,不知道自己在抖。
“累得睡著了。”
醫生如此診斷。
“他這個狀態,哪裏像是睡著了?!”
舒毓卿抓著兒子的手,猛地擰身。
床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像是痙攣式的抽動。
手指猛地攥緊,攥得骨節泛白。
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可聲音太輕,聽不清。
隻有喉嚨裡漏出破碎的氣音。
一聲,一聲,像被困住的獸,發不出完整的悲鳴。
那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啞的,澀的,聽得人心裏發緊。
“他太長時間沒有休息。”
聽描述,賀遇臣已經連著四天沒合過眼。
從錄製節目,到接到母親被困的訊息,驅車穿越邊境,指揮撤僑,到被無人機襲擊,再到一路護送車隊抵達邊境。
賀遇臣已經連著四天沒合過眼。
鐵人也沒有這麼熬的。
今天,林主任不在,中途接到電話,一路火花帶閃電地趕過來。
進門就聽到自己學生的診斷。
剛要發作,看到淚眼汪汪的舒毓卿和臉色難看的賀封君,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他重新為賀遇臣做了遍常規檢查。
對上舒毓卿充滿希冀的眼神,肅著臉答:“太累了,讓他好好睡一覺。”
和上次一樣,身體透支後的強製休眠。
再這樣下去,他要吃不消了。
賀遇臣本身就有腦損傷,還在恢復期。
心理壓力一旦鬆懈,那些被壓著的東西就會湧出來。
所以他的這種“深度睡眠”和一般人補覺不一樣,反而更難休息,越睡越累。
“他現在睡眠的REM期佔比過高。”
也就是說,人睡著了,大腦卻一刻都沒停,還在瘋狂運轉、反覆回放創傷畫麵。
看似在休息,實際上一直被困在夢魘裡,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放鬆。
舒毓卿指尖一顫,將兒子的手握得更緊。
“這種情況下,等他醒過來,會更疲憊。頭痛、煩躁、情緒失控、認知遲鈍、注意力渙散……這些都有可能出現,是正常的應激反應。他需要時間,讓大腦慢慢把這些東西代謝掉。”
至於他本人願不願意忘記,這又是另外一回事。
總之,他的身體到極限了,還能強製休養,但心理……
好好的人,不是放他去娛樂圈了嗎?怎麼又給他整成這樣?
上頭到底要不要他好?
林主任兩隻鼻孔呼著粗氣,胸膛起伏了幾下,像是要把那股火壓下去。
他瞧項承閱那小子也沒轍了。
視線落到病床上的賀遇臣身上——
這小子也是,真是拗啊!何苦!
那張臉比幾天前又瘦了一圈。
眉骨上的紗布換了新的,白色的一小塊,襯得那張臉更蒼白。
嘴唇乾裂著,起了一層白皮。
“能把他叫醒,就先把他叫醒,醒了重新睡。”
林主任這話可不是在開玩笑或是折騰病人。
舒毓卿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現在這個狀態,睡著比醒著還累。”
林主任解釋,“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反覆回放創傷畫麵,得不到休息。強行把他從那個迴圈裡拉出來,讓他清醒一會兒,再重新入睡。哪怕隻睡二十分鐘,都比現在這樣熬著強。”
讓他清醒一瞬,知道身邊有親人陪著,好歹能撐一段時間。
“我,我要怎麼做?”
“臣臣。”舒毓卿俯下身,小聲在他耳邊喚著,“臣臣,媽媽在這兒。”
沒反應。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眉心擰出深深的川字紋,整個麵部都在微微顫抖。
眼瞼下的眼球快速轉動,臉頰的肌肉一跳一跳。
眼前的孩子不再厲聲咒罵。
他收斂起渾身的黑氣,瞳仁也變得正常,整個人變得乖順。
就和他小時候一般模樣。
他拉著賀遇臣的衣擺。
小小的手,攥著那一片衣角,攥得緊緊的。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沒有了怨毒,隻有祈求、委屈。
“哥哥……求求你了哥哥,把媽媽還給我吧!把媽媽還給我!”
賀遇臣渾身被冷意浸透。
像是衣不蔽體地站在寒冬冰雪中。
比起威脅與指責,這更讓他受不了。
理智告訴他,他要還的!
可他捨不得。
那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母親,她就是他的母親!
“我……”
他張了張嘴。
可喉嚨裡像堵著什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
一顆,兩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滲進耳廓,滴在純白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不……”
他終於發出了聲音。
“不……”
他在拒絕什麼。
舒毓卿的眼眶紅了。
心電監護儀上那個數字越跳越快。
110……130……140……
警報聲尖銳又急促。
“臣臣。”
舒毓卿又叫了一聲,極力穩住自己的聲音。
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骨,指尖觸到的麵板是涼的,濕的。
“醒醒,媽媽在這兒,你看看媽媽。”
賀遇臣的呼吸愈發急促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頭顱和肩膀無意識地朝著枕頭、床板反覆磨蹭,像是在躲避身後窮追不捨的夢魘,渾身都透著難以言喻的慌亂。
他沒能安穩側過身,隻是本能地蜷縮起來,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團,尋一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媽……”
微弱的呢喃脫口而出,如孩童般的依賴與無助。
“誒,媽媽在,媽媽在!”
舒毓卿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俯下身,將兒子攬進懷裏,緊緊抱著。
即便是如今瘦削的孩子,她抱起來依舊有些吃力,可她就要這麼抱著。
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滿懷愧疚的孩子。
賀遇臣覺得自己身上哪兒哪兒都疼。
舊傷未愈又添新痛,每一寸筋骨都透著酸脹疲憊。
卻依偎進一處溫暖所在。
即便身上再疼,全身也在充斥著一股暖意。
不夠,還是不夠……
他往這暖意深處拱,顫抖著將自己徹底藏進去,貪戀這片刻的安穩。
那孩子像是找到了他的弱點。
赤著腳,央求著跟著他跑。
他走到哪裏,他堵到哪裏。
“哥哥。”
“哥哥。”
“哥哥。”
一聲一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更近。
“求求你了……”
“二十年。夠了……還給我吧,我不怪你了……”
不夠,怎麼能夠?
心底深處,本能的求生欲、道德的枷鎖、愧疚、不配得感,死死糾纏在一起,在腦海裡瘋狂撕扯、大打出手,攪得他頭痛欲裂。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