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天,清城下了一場急雨。雨點砸在梧桐葉上,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顧念站在窗前,踮著腳尖,小手扒著窗台,看外麵嘩嘩的雨水。她穿著一條碎花小裙子,頭發紮了兩個小揪揪,從背後看像一顆剛冒出泥土的小花生。沈清歡站在她身後,怕她摔下來,用手護著她的小腰。“念念,下雨了。”“雨。”“嗯,雨。”顧念伸手去摸窗戶上的水珠,玻璃涼涼的,她縮回手,又伸出去。“涼。”“對,涼。”顧念轉頭看著沈清歡,笑了。“媽媽涼。”沈清歡笑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媽媽不涼,窗戶涼。”
九月,清城的秋天終於來了。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顧念一歲八個月了,跑得更穩了,還會說短句——“媽媽抱抱”、“爸爸上班”、“念念吃飯”。沈清歡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聽她從嘴裏蹦出新鮮詞兒。那天早上,顧念醒來,看到沈清歡還閉著眼,就爬過去,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臉。“媽媽,起床。”沈清歡睜開眼,看到顧念湊得很近的小臉,笑了。“念念早。”“媽媽早。”沈清歡坐起來,把她摟進懷裏。“你剛才說什麽?”“媽媽起床。”“還有呢?”“念念早。”沈清歡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念念真棒,會說‘媽媽起床’了。”
顧深從衛生間出來,頭發還濕著,沒來得及吹。顧念一看到他,立刻伸手要抱。“爸爸。”“早。”顧深接過她,她熟門熟路地趴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爸爸上班?”“嗯,上班。”“念念去。”“念念在家跟媽媽。”顧念一聽,小嘴一癟,眼眶紅了。“不哭,爸爸晚上就回來。”顧念憋住了,沒哭出來,但紅著眼眶把臉埋在爸爸肩窩裏不肯抬頭。顧深輕輕拍著她的背。“念念乖。”沈清歡看著父女倆,忍不住笑了。
九月中旬,沈清歡的工作室完成了老字號的品牌升級專案。客戶非常滿意,在驗收報告上寫了很長一段好評。沈清歡看著那些字,眼眶忽然就紅了。小周探頭過來。“沈總,你又哭了?”“沒有。”“你眼睛紅了。”“風沙吹的。”小周扭頭看了看窗外——晴空萬裏,一絲風都沒有。沈清歡瞪了她一眼。“幹活去。”小周笑著跑了。
晚上,顧深來接她,手裏拿著一束白色洋甘菊。“恭喜你。”“謝謝。”沈清歡接過花,低頭聞了聞,清香淡淡的。“你怎麽知道我完成了?”“你告訴我的。”“什麽時候?”“你說‘這周交稿’,今天週五。”沈清歡忍不住笑了。“你記性怎麽這麽好?”“因為是你說的。”她低下頭,嘴角怎麽也壓不下去。
兩人去了常去的那傢俬房菜館。老闆給他們留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清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像碎金子一樣鋪在江麵上。沈清歡點了一壺茶,顧深破例點了一瓶紅酒。“今天可以喝一點。”他說。沈清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澀。“顧深。”“嗯。”“謝謝你。”“謝什麽?”“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顧深看著她,燈光映在他眼睛裏,像碎星。“不用謝。我會一直在。”
九月下旬,沈夢瑤帶著女兒從省城回來。兩個小丫頭湊到一起,客廳立刻變成了遊樂場。顧念追著姐姐滿屋跑,姐姐跑得快,她追不上,急得哭了起來。沈夢瑤一把抱起顧念,哄著。“念念不哭,姐姐跟你玩。”顧念趴在她肩上抽噎著,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沈夢瑤的頭發。沈夢瑤也不惱,笑著說。“她像你。”“哪裏像我?”“頭發多。”沈清歡笑了。“你也一樣。”沈夢瑤也笑了。“嗯,咱們家的遺傳。”
晚上,沈清歡哄顧念睡覺。顧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像一條小泥鰍,怎麽都不肯閉眼。沈清歡給她念繪本,唸了三本,她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念念,該睡了。”顧念不說話,伸出小手摸沈清歡的臉。沈清歡握住她的手。“媽媽在呢。”顧念閉上眼睛,過了幾秒又睜開,確認媽媽還在不在。沈清歡還在。她又閉上,又睜開。反複了好幾次,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沈清歡低頭看著她的睡臉,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晚安,念念。”
十月,清城的秋天又深了一層。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沈清歡推著嬰兒車在梧桐大道上慢慢走,顧念坐在車裏,手裏攥著一片落葉翻來覆去地看。“念念,這是葉子。”“葉子。”“嗯,葉子。”顧念把葉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葉脈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像一張小小的網。“好看。”“嗯,好看。”顧念把葉子遞給她。“媽媽看。”沈清歡接過來,認真地看了看。“真好看。”顧念笑了,露出幾顆小白牙。
十月中旬,顧念忽然會說完整的句子了。那天晚上顧深下班回來,剛推開門,顧念就蹬蹬蹬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回來了。”顧深整個人愣住了。“你剛才說什麽?”“爸爸回來了。”他蹲下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再說一遍。”“爸爸回來了。”沈清歡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顧深蹲在地上紅著眼眶,忍不住笑了。“你哭了?”“沒有。”“你眼睛紅了。”“燈光刺的。”沈清歡抬頭看了看客廳的燈——昏黃的小夜燈,溫柔得像月光。“這燈不刺眼。”顧深不吭聲了。沈清歡走過去,靠在他肩上。“念念會說話了,你開心吧?”“嗯。”她笑了。“我也開心。”
十月下旬,沈清歡收到了趙美蘭的第三封信。這次信寫了好幾頁,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美蘭說她在獄裏學了一門手藝——用彩紙折手工花,玫瑰、百合、康乃馨,折得像真的一樣。她說她給念念折了一朵康乃馨,隨信一起寄來了。沈清歡拆開信封,一朵粉色的康乃馨從紙頁間滑落,折得很精緻,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還特意卷出了弧度。她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放在書桌上。
顧深走過來,看到那朵紙花。“誰寄的?”“趙美蘭。”“她說什麽?”“她說她在學做手工花。給念念折了一朵。”顧深看著那朵康乃馨,沉默了一會兒。“你回信嗎?”“不知道。”“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沈清歡想了想。“回吧。寫幾個字就好。”她拿了一張白紙,寫了幾行字——“花收到了。念念很好。”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她把紙摺好裝進信封,第二天寄了出去。
十一月,清城一腳踏進了冬天。梧桐樹的葉子落得精光,光禿禿的枝幹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沈清歡換上了厚羽絨服,顧念也穿上了小棉襖,整個人圓滾滾的,走起路來像一隻搖搖擺擺的小企鵝。每次穿衣服她都要掙紮,不願意被裹住。沈清歡說“不穿會冷”,她不聽,把帽子一把扯下來。顧深走過來,拿起帽子,輕輕戴回顧念頭上。顧念看著爸爸,不說了。沈清歡無奈地歎了口氣。“她聽你的不聽我的。”“因為她像我。”“哪裏像?”“聽話。”沈清歡笑了。“你哪裏聽話了?”“在你麵前聽話。”她笑著捶了他一下。
十一月中旬,清城落了第一場雪。沈清歡站在窗前,看外麵雪花紛紛揚揚地飄。顧念在爬行墊上玩積木,看到她發呆,爬過來,扶著她的腿站起來。“媽媽,雪。”“嗯,雪。”顧念指著窗外。“白白的。”“對,白白的。”她伸手想去摸,胳膊太短夠不著。沈清歡把她抱起來,讓她貼在窗玻璃上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顧念伸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哼唧起來。“抓不到,因為手太短了。”顧念不信,繼續伸手。沈清歡笑了。“等你長大了就能抓到了。”顧念不抓了,趴在窗玻璃上,看雪花往下落,嘴裏發出一聲軟軟的“哇”。沈清歡也跟著她“哇”了一聲。顧念轉頭看她,笑了。
那天晚上,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十一月要結束了。念念會說完整的句子了——‘爸爸回來了’、‘媽媽看’。她說雪是‘白白的’,她說‘哇’。她喜歡落葉,喜歡積木,喜歡雪。她笑起來像顧深,哭起來像我。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寶寶。”她合上日記本,看著旁邊小床裏的顧念。小丫頭睡得很沉,小手舉過頭頂,嘴巴微微張著,像一隻翻不過身的小海星。顧深從身後抱住她。“睡了?”“嗯。”“你也睡吧。”“嗯。”她關掉燈,閉上眼睛。明天,會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