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暮色像融化的蜜糖，慢悠悠地淌過蔡州市中心的天際線。
位於城市最好地段的這棟彆墅，藏在茂密的香樟林後，落地窗正對著遠處的落日，此刻夕陽正把最後一縷橘紅潑在玻璃上，給偌大的客廳鍍上層暖得發澀的光暈。
湯琪把自己關在二樓的起居室裡，反鎖的門把手上還掛著條米白色的絲巾，是下午回來時隨手搭的。
房間裡沒開主燈，隻有牆角的壁燈亮著，暖黃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像片蜷縮的落葉。
湯琪坐在靠窗的絲絨沙發上，麵前的梨花木茶幾上放著瓶剛開，並沒有醒過的紅酒，酒液在水晶瓶身裡晃出細碎的光。
旁邊散落著兩隻高腳杯，一隻已經空了，杯壁上還掛著淡淡的酒痕，另一隻被她捏在手裡，杯腳被指尖捂得溫熱。
“哢嗒。”
湯琪用沒塗甲油的指尖擰開瓶塞，軟木塞落地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下一秒，又重新塞了回去。
這位娛樂圈叱吒多年的天後就這樣失神地拔了塞，塞了拔，周而複始。
怎麼形容呢，可以說是失魂落魄。
湯琪沒看酒杯，憑著感覺往杯裡倒酒，深紅色的酒液漫過杯底，晃出杯口，在茶幾上濺出幾滴，像落在淺色木紋上的血珠。
她沒在意，捏著杯腳輕輕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彎彎的弧線。
“咕咚。”
仰頭喝了一大口，喉嚨滾動的弧度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紅酒的澀味混著果香滑過喉嚨，留下點微麻的暖意，可這點暖意到了心口，卻像被冰水澆過，涼得她指尖發顫。
湯琪放下酒杯，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蹭過眼角時，觸到片溫熱的濕意
——
不知什麼時候，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窗外的落日正一點點往下沉，橘紅的光暈漸漸變成深紫。
湯琪望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那張常年被精緻妝容包裹的臉，此刻顯得頗為狼狽，眼角的細紋在昏暗裡看得格外清晰，眼睛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稍一動就往下掉，“嗒”
地一聲輕響，砸在木桌。
又端起酒杯，這次喝得很急，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掛成細小的水珠，滴落在沒換的衣服上。
她沒擦，隻是盯著窗外的落日，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麵
——
林夢筠拽著顧洛的手喊
“這是我哥哥”，顧洛低頭揉筠筠臉蛋時溫柔的側臉，錄音室裡他唱《勳章》時的頂尖唱功，還有最後在練功房，他被一堆小藝人圍住時，下意識護著筠筠的樣子。
那些畫麵像電影片段，一幀幀在眼前晃。
湯琪今天特意帶著筠筠去接顧洛，特意讓筠筠黏著他，在休息室裡，她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開口透露出些許兩人的真實關係。
可話到嘴邊，看到顧洛抱著筠筠笑的樣子，看到他對
“湯阿姨”
這個稱呼坦然又禮貌的回應，這些話就像被喉嚨裡的棉花堵住，怎麼也吐不出來。
自己是他的母親啊。
這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日夜難安。
湯琪以為今天借著筠筠的親近，總能找到機會透露半分，可真到了跟前，才發現自己根本......
她怕會驚擾破壞他現在的生活，怕他怨她當年的自私選擇，更怕看到他眼裡陌生的疏離
——
那比任何指責都讓她疼。
“咳咳。”
紅酒喝得太急，湯琪嗆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放下酒杯，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嗚咽。
壁燈的光落在顫抖的肩膀上，顯得格外孤獨。
窗外的落日徹底沉了下去，最後一點餘暉消失在天際線，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茶幾上的紅酒瓶空了大半，兩隻酒杯歪歪扭扭地倒著，地毯上的酒漬像朵開敗的花。
湯琪還坐在沙發上，肩膀輕輕聳動，手裡緊緊攥著塊手帕
——
那是顧洛小時候用過的，上麵繡著個歪歪扭扭的
“洛”
字，她藏了很多年。
暮色徹底籠罩了彆墅，房間裡隻剩下壁燈的微光和低低的啜泣聲，混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晚風掃過香樟葉的輕響。
“這孩子.....已經猜到了......”
湯琪醉醺醺地趴在木桌上，回憶起了最不想回憶的片段。
車上，顧洛問——“對了阿姨，您認識我爸麼？”
車上，顧洛對林夢筠說——“哥哥也很喜歡哥哥的爸爸，哥哥不希望哥哥的爸爸難過，哥哥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哦，不希望被外人打擾。”
外人，是啊。
自己對於顧洛而言，就是個純粹的外人。
不知過了多久。
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湯琪沒有抬頭，伸手摸索起來，可就是摸不到。
沒辦法，她隻好微微支起身子，暈乎乎地拿起手機。
來電顯示——峰哥。
看到這位聯係人，酒一下就醒了大一半。
慌忙接通手機，湯琪心臟開始加速跳動，直到聽到一聲熟悉的“喂”，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落了出來。
越落越多，越落越多。
“峰.....峰哥.....”
她的聲音哽咽。
“嗯，我在聽。”
湯琪的情緒十分不穩定，帶著哭腔，說話斷斷續續，艱難地講述了一遍白天和顧洛的相處。
過了許久。
電話那頭傳來了顧峰沉穩的聲音：“小洛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不管怎麼說，他都已經猜到了你的身份不是麼.......”
“慢慢來吧，一點點接觸，小洛這孩子的心很軟.....”
說到這，他頓了頓，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但.....你們終究是母子，你和阿林當年也是迫不得已。”
聽著這些，湯琪隻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握住了一樣，特彆疼。
她緊咬下唇，聲音顫抖：“峰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們真的對不起你......”
“我.....我知道我不該這樣.....但.....但我控製不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顧峯迴道：“不用說對不起，這本來也是我提出的想法，既然你們之前有緣相見......我覺得，還是該相認，慢慢來吧，不著急。”
“當然，我承認我也有私心，但我怕的是小洛知道我不是他親生父親後會傷心......”
“......峰哥......我.....你。”
“我沒事，真正的親情跟血緣無關，你知道的嘛，我從福利院出來的，嘿嘿。”
隻是這句“嘿嘿”，多多少少還是會帶一些苦澀。
湯琪呆呆地聽著這句話，眼淚又是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好半天才勉強穩定住情緒。
“好了阿琪，彆哭了，跟阿林說一聲，約個時間請哥哥我吃飯。”
阿琪....
湯琪聽到這聲好久沒聽到的稱呼，記憶一下子就被拉回到讀大學，剛認識顧峰的那段時間。
峰哥就喜歡給人起綽號，阿什麼...阿什麼.....
峰哥真的是個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總是會為他人著想。
越想，湯琪的鼻子便越酸。
她也是真沒想到峰哥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說關於認親的事。
其實仔細想想，峰哥當初之所以帶著顧洛重回蔡州，就已經有了這個想法，隻是差一個契機。
而在溫千柔家的相遇，以及《勳章》的錄製就是契機。
峰哥就是峰哥。
一直都是峰哥。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還哭鼻子，怎麼，還需要我哄哄你？”電話裡，顧峰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可這聲音越是輕鬆，就越讓人難受。
“好，我不哭。”湯琪吸了吸鼻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峰哥.....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一下......”
“嗯，你說。”
“就是通過這段時間我發現.....小蔓喜歡小洛.....她的喜歡是喜歡到了骨子裡.......我也很喜歡小蔓這孩子......她.....我......”
顯然，湯琪對顧洛和顧汐蔓的感情問題很上心。
此言一出，顧峰沉默了好一會。
許久，才悠悠一歎：
“舒禾值得。”
湯琪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不會乾涉顧洛的感情，也不討厭洛舒禾，隻是認為顧洛應該要好好麵對和處理跟顧汐蔓的感情問題。
當然，要說的自私一點。
湯琪肯定會更傾向於從小陪伴顧洛長大的顧汐蔓。
這不置可否，屬實是人之常情。
“放心吧，找個時間我會跟小洛好好聊一聊。”顧峰的聲音有些疲倦：“我們是該一點點讓孩子們知道曾經的往事，他們有知道的權利。”
湯琪聽得心疼，發自肺腑地說：“峰哥.....辛苦你了，如果沒有你，我們都會是一地雞毛。”
“都過去了，現在我們都好好的，不是麼？”
“......嗯。”湯琪吸了吸鼻子，忽然問道：“峰哥，我去叫筠筠過來跟她乾爹說說話好不好？”
“豁，真好，我又多了個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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