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鋤頭放在了一旁的青石板上,木柄上包漿溫潤,顯然用了許多年。
他手背青筋凸起,指縫裏嵌著些許農作後的泥土,卻在放下農具時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了院裏的寂靜。
滿頭白髮被風拂起幾縷,露出額頭深刻的皺紋——那是歲月刻下的溝壑,卻在看向顧洛時,被眼底的笑意揉得柔和。
“是......小洛吧?”
老者的聲音像老鬆木摩擦,沙啞卻有力,目光牢牢鎖在顧洛臉上,像是在比對記憶裡那個總會來蹭吃蹭喝的小男孩模樣。
顧洛抱著唐小小的手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眉梢微抬,眼底浮出真切的驚訝:“趙爺爺,您還記得我。”
畢竟他離開蔡新後,已經很久沒來過了。
“我可忘不了你。”趙老爺子笑嗬嗬的,笑聲裏帶著胸腔的震動:“就你小子以前來的勤,皮得很,一點香火錢不捐不說,動不動還白吃白拿,就連樹上的果子都被你摘走了,甚至連我醃的鹹菜都沒放過,活脫脫的土匪轉世。”
“......咳。”
顧洛有些尷尬,低頭看了眼懷裏乖乖靠著的唐小小,又掃過身後憋著笑的妹妹們——當著妹妹們的麵被提小時候的糗事,肯定不好意思。
聽著這些,顧汐蔓最先沒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卻還在輕輕抖。
洛舒檸和陸雪雪的眼底也盛著笑意,洛舒玲更是湊到洛舒禾耳邊,笑嘻嘻地小聲嘀咕:“原來哥哥以前這麼‘持家’啊。”
嗯,持家一次用的很好。
洛舒禾依舊是那副冰山美人姿態,沒有搭理妹妹,隻是嘴角同樣是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些許。
顧洛尷尬地想要用腳趾給趙老爺子扣出了個三室一廳,剛想辯解兩句,就見趙老爺子的目光越過了他,在六個少女身上緩緩掃過——從顧洛抱著唐小小的乖巧姿態、到洛舒禾平淡的俏臉、隨後是一臉溫柔的洛舒檸、還在偷笑的洛舒玲、最後穩穩落在顧汐蔓和陸雪雪身上。
“你們倆誰是小蔓?”
老爺子的聲音慢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溫柔。
“.....啊。”顧汐蔓微微一愣,像是課堂上被老師突然點名的學生,隨即反應過來,飛快地舉起右手,小爪子似的蜷著指尖:“趙....趙爺爺,我是。”
她還特意挺了挺胸膛,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心裏好奇為什麼這老爺爺會認識自己。
趙老爺子這時慢悠悠走了過來,圍著她轉了半圈。
目光從她紅潤的俏臉,紮得整齊的雙馬尾,全身掃了一遍,最後重重一點頭,眼角的皺紋都一點點鬆散開來。
接著他沒有說話,而是轉身朝著主堂走。
顧汐蔓更懵了,眨巴著大眼睛看向顧洛,手不自覺地拽了拽他的衣角:“臭老哥,這.....這是怎麼啦?”
“趙爺爺怎麼認識我?”
顧洛忍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以前跟趙爺爺提過你,走吧,進去看看。”
他抱著唐小小率先跟上老爺子的腳步,洛舒禾緊隨其後,陸雪雪悄悄拉了把還在疑惑的顧汐蔓,洛舒檸和洛舒玲則好奇地打量著通往主堂的小徑——石板路縫裏長著青苔,兩側擺著幾盆修剪整齊的花草植被,顯然是被精心照料的。
主堂的木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老響。
堂內光線有些暗,隻有屋頂的天窗漏下一束陽光,剛好落在正中央的佛像上。
那是尊不知名的佛陀像,衣紋雕刻得細膩,雖有些地方漆皮剝落,卻依舊慈眉善目,眼底似含著悲憫。
香案上擺著一個舊香爐,裏麵插著幾根燃盡的香梗,案角放著一個裝著香灰的布袋子,旁邊還擱著半盒火柴。
趙老爺子從香案下取出一捆線香,抽出三根,用火柴點燃。
火苗“噌”地竄起,吹了吹,待火星穩定後,雙手捧著香,對著佛像躬身三次,動作虔誠。
香灰簌簌落在香案上,他小心翼翼地將香插進香爐,插得筆直,而後閉眼站了片刻,眉頭舒展,像是完成了一樁心事。
顧洛一看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還願。
他輕輕托住唐小小的腿彎,將她遞到洛舒禾懷裏。
唐小小乖乖地靠在她懷裏,長而翹的睫毛微顫,大眼睛好奇地盯著佛像,小手輕輕抓著洛舒禾的衣領。
顧洛走到香案前,學著老爺子的樣子,取了三根香點燃,火苗映在他眼底,他對著佛像躬身時,動作十分鄭重——小時候很多事都不懂,心裏隻能裝得下一個一人,如今再來,心裏已經多了許多無法割捨的牽掛。
趙老爺子看著他上完香,轉身走向堂側的木櫃,從裏麵搬出一把舊木椅。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發亮,椅腿上還貼著一塊小小的補丁,他搬得很穩,走到洛舒禾麵前,指了指椅子,聲音放柔:“把娃娃放這兒吧,別累著你。”
洛舒禾輕聲道謝,小心地將唐小小抱到椅子上。
唐小小坐定後,小手抓著椅邊,抬頭看向趙老爺子,眼中是單純的好奇。
其他妹妹同樣有這種想法,明明是個寺廟,供奉一尊佛陀,老爺爺卻不是和尚。
但這個問題眼下不太適合問,還是等回去再找顧洛探究答案。
趙老爺子這時慈祥地摸了摸唐小小的頭,又從香案上取了幾捆線香,分給每個人——給洛舒禾時,特意多遞了一根,讓她替唐小小也拿著;給顧汐蔓時,還幫她點燃了火柴。
妹妹們學著顧洛的樣子,捧著香站在香案前。
顧汐蔓踮著腳尖,努力把香舉得和別人一樣高,眼睛緊緊盯著顧洛的動作,生怕做錯;陸雪雪閉眼前悄悄看了眼唐小小;洛舒檸神情肅穆,腰背挺得筆直;洛舒玲平日裏的大大咧咧也收斂了起來,臉上滿是認真;洛舒禾燒著兩份香,替唐小小完成了躬身的動作。
沒有跪拜,隻是輕輕彎腰,讓線香的煙氣裊裊升起,混著堂內淡淡的檀香,飄向天窗漏下的陽光裡。
每個人此次是心裏都想著同一件事——希望唐小小能早日站起來,能像其他孩子一樣,踩著草地奔跑,能不用再依賴輪椅。
唐小小坐在椅子上,看著哥哥姐姐們的背影,又看了看佛像溫柔的眉眼,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洛舒禾垂在身側的手。
洛舒禾回眸,露出難得的溫和笑容。
趙老爺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裏難受,轉過身假裝整理香案上的東西——這輩人啊,最見不得的就是孩子的盼頭,也最盼著孩子能好好的。
主堂裡很靜,隻有香火燒灼的“滋滋”聲,和偶爾傳來的、妹妹們輕輕的呼吸聲。
那裊裊升起的香煙,像是把所有人的心願都裹了進去,飄向遠方,也飄進每個人的心裏,留下一片暖暖的期待。
一切結束後,洛舒禾對趙老爺子輕聲問:“趙爺爺,這些香多少錢.....還有,我們想給寺廟捐點款,略表心意。”
原本她沒有捐款的念頭,但剛才聽到顧洛說小時候總在這兒蹭吃蹭喝,心裏便多了份要還人情的念頭。
趙老爺子正用布擦著香爐邊緣的灰,聞言直起身,擺了擺手,爽朗的笑聲在安靜的主堂裡回蕩:“哈哈,不用,幾根破香值什麼錢?”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揮了揮,語氣裡滿是不容拒絕的豁達,“這廟啊,不缺這點香火錢。”
顧洛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老爺子鬢角更顯稀疏的白髮上,也是開口說道:“趙爺爺,我以前承蒙您很多照顧,總來蹭.....”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趙老爺子抬手打斷。
“哎,還提那些幹啥。”
趙老爺子語氣裏帶著幾分自豪,“我那倆孩子都在京城工作,一個當醫生,一個搞科研,可出息了!每個月都給我打一筆錢,我一個老頭子,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錢都堆在銀行卡裡,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他說著,還拍了拍口袋,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滿足。
顧洛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又掃了眼院角孤零零的石凳、偏院沒多少人光顧的許願樹,想了想,便不再強求,轉而彎了彎嘴角:
“趙爺爺,我陪您下幾盤象棋吧?小時候就看您跟別人下過。”
這話一出,趙老爺子的眼睛瞬間亮了,搓著手笑道:“行啊,正好讓你小子見識見識老夫的棋藝,定要殺你個丟盔卸甲!”
說著,就轉身往主堂後側的木櫃走,腳步都帶著輕快的節奏。
顧洛笑了笑,對妹妹們說道:“你們去院子裏轉轉吧,我單獨跟趙爺爺聊聊天。”
“行。”
妹妹們應了一聲,便走出了主堂,把空間留給多年未見的一老一少。
環顧一圈後,目光落在了偏院的許願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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