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的夜色已經浸得很濃了。
天空褪盡了最後一絲異色，成了塊沉靜的黑色絲絨，幾顆早亮的星星點綴在上麵，隻是光暈暗淡，淡得像被風吹散的鹽粒。
越是發達的城市越是這樣，看不到明亮的星星。
護城河兩岸的路燈紛紛亮起，暖黃的光柱直直紮在地上，把青石板路照得透亮，連路邊銀杏葉的紋路都看得清，隻是葉片早被秋風吹得捲了邊，乾巴巴地貼在地上。
顧洛推著輪椅，輪子碾過一片半濕的落葉，發出“噗”的輕響——傍晚下過一陣微雨，空氣裡還浮著水汽，混著岸邊桂花樹最後一縷淡香，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上次半夜在護城河相遇隻是個意外，這次來自然不會選在半夜，否則可真就成了變態蘿莉控。
兩人都沒有說話。
唐小小始終望著河麵，隻是此刻的水麵已經成了深墨色，隻有路燈和對岸居民樓的燈光照進去，映成一片一片的銀亮，像誰把碎鏡子撒在了水裏。
風比傍晚急了點，吹得淺杏色針織裙的裙擺輕輕打旋，露出的胳膊上起了層極淡的雞皮疙瘩，指尖無意識地摸著毫無知覺的雙腿。
腿上起雞皮疙瘩會是什麼感覺呢？
太久遠，已經忘記了。
這輩子大概都沒有機會感受。
這時遠處的街角傳來零星的笑語，大概是晚歸的年輕人，聲音被風扯得長長的，沒等飄到近前就散了。
岸邊的長椅空了大半，隻有最遠處的一張上坐著個打盹的老人，收音機裡正咿咿呀呀唱著評劇，調子忽高忽低，混著水聲倒也不吵。
顧洛低頭看了眼唐小小的側臉，燈光在她鼻尖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垂著，像停了兩隻安靜的小蝴蝶。
他放緩了推輪椅的力道，輪子在石板上滑出更輕的“沙沙”聲，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裡的安靜。
“九點多了。”
顧洛看了眼手機輕聲說道，作為搭話的開頭。
視線落在遠處居民樓亮著燈的視窗，緊接著問：
“冷不冷？”
唐小小這才收回目光，抬起頭時，微風正好吹起耳後的一縷頭髮，掃過精緻的小下頜。
她沒立刻回答，隻是對著空氣輕輕呼了口氣——沒有白霧，隻有一縷極輕的氣流，帶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掠過顧洛的手背時，像一片羽毛擦過。
“不冷，很涼快。”
“那就好，覺得冷了要和我說。”
唐小小這時想到了什麼，忽然問道：“顧洛哥哥，你們學校的那個司徒文耀真的和你們班的體委真是一對麼？我看群裡都這樣說。”
她對這個司徒文耀還挺感興趣，顧洛跟顧汐蔓等人說的理由也是司徒文耀有事找他。
“嗯，是一對。”
顧洛立馬回答，都不帶一點思考。
摯友麼，就是要坑。
再說了，哈基耀明顯很喜歡這種被關注的感覺。
隻能說把黑紅也是紅的營銷玩明白了。
導致現在廣雅都沒幾個男生敢背對著他。
兩人就著廣雅的一些人和事簡單聊了聊，隻是唐小小的興緻一直都不高，沒過多久就表示想一個人吹吹風。
顧洛知道這小傢夥是想爺爺奶奶了，需要時間消化情緒，便把她推到柵欄邊，自己則是坐到了後麵不遠處的長椅上。
趁著這個時間，開啟了企鵝號。
同意了備註為編輯-宇宙的好友申請。
終於是要簽約了。
宇宙幾乎是秒發訊息。
【宇宙：熊貓大大怎麼稱呼？如果我猜的沒錯，大大肯定是哪位大神開的小號吧？按照這個文筆的話，我心裏已經有了幾個人選。】
【熊貓要汐汐】是顧洛的筆名。
顧洛看著訊息，要是平常估計就逗逗這編輯了，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便打字回復：
【熊貓：編輯您誤會了，我是個新人。】
【宇宙：我懂我懂，大大放心，你要是說，我絕對會守口如瓶，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
這也不怪宇宙不信，就這劇情這文筆，就絕對不是新人能寫出來的，再加上確實有很多大佬喜歡開小號開書，有的單純是惡趣味，想要裝新人被別人震驚，享受那種變態的快感；有的則是連續撲了幾本小說，不太好意思再找原來的編輯開書，便會去找新的小編輯。
就是不知道這【熊貓要汐汐】是哪種情況，反正絕不是新人，這一點他作為一個編輯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隻是吧，平常來說這思路和邏輯確實沒錯，但.....
誰能想到顧洛是個掛逼呢？
顧洛不想多費口舌，直接把後台的實名認證截圖發了過去。
【熊貓：圖片】
【熊貓：我真是新人，現在還在讀書，二年級。】
對麵足足沉默了兩分半。
顧洛也不著急催，等待回復的空隙，目光落在了唐小小的背影上，心裏頓時有些酸楚。
殘疾、拖累父母、常年的孤獨、爺爺奶奶的離世.....
明明隻是個小孩子。
本該在學校操場跟小朋友嬉笑追逐的年紀，卻要麵對這些一般成年人都承受不住的打擊。
就在這時，企鵝的訊息把顧洛拉出了思緒。
【宇宙：.....你....真的才讀二年級？】
【熊貓：嗯。】
【宇宙：大佬，你不會是拿兒子的身份故意涮我吧？要不然就當我沒問過？你這樣有點嚇人。】
【熊貓：沒有騙你，你可以去網上搜搜顧洛這個名字，或者搜校運會破奧運記錄。】
顧洛並沒有隱瞞身份的打算，寫小說賺錢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積蓄實力，有資本和資格應對洛阿姨、便宜老爹、雪雪父母的壓力。
對麵這次又是沉默了兩分半。
【宇宙：圖片*6】
【宇宙：這帥哥是你？！】
【熊貓：嗯，是我，我沒有騙你。】
【宇宙：.....我剛才還搜到你唱歌和吹嗩吶的視訊了.....先不說這些才華，就但靠你這個顏值就能隨便鎮壓市麵上的那些小鮮肉了吧，簡直離譜。】
【宇宙：現在你告訴我你還會寫小說？！還讓別人活麼.....我不是說我啊，隻是我有個朋友有點破防......】
這簡直是人比人氣死人。
越看網上那些評論就越破防。
什麼學神、五個校花妹妹，其中一個還成了女朋友、會寫詩，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盡顯才華.....等等等等......
什麼人生贏家、現充人生？
顧洛嘴角抽了抽，心說這編輯看來年級也不大。
他當初在網上搜的時候並沒有挑選，就是隨便挑了一個投。
【熊貓：不開玩笑了，我這個簽約是不是需要家長同意？】
【宇宙：對，但隻要你能把戶口本影印件發來就行，操作操作就好。】
【熊貓：行，麻煩了。】
【宇宙：不麻煩，你這本《詭秘之主》要是能穩定質量和更新，未來的成就不可估量，隻是你還在讀書，時間要好好安排。】
【熊貓：沒事，我還有個小幾十萬的存稿】
對麵這次又又是沉默了兩分半。
特麼幾十萬的存稿？
人言否？！
怪不得投稿就投了兩萬字。
別說，宇宙還真有些心癢癢。
是真想求存稿，觀賞後麵的劇情。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大致商量了簽約的相關事宜後，顧洛便收起了手機，站起身，緩緩走到了唐小小的身後。
開門見山，直接輕聲問道：“想爺爺奶奶了吧。”
“嗯。”
唐小小輕輕點頭，一會眺望護城河的河麵，一會抬頭看天上的星星，隻可惜天氣不好，幾乎看不到什麼亮光。
“爺爺奶奶肯定也很想小小。”
顧洛柔聲說道，隨即問道：“小小現在想見爺爺奶奶嗎？”
頓了頓，聲音更為溫柔：
“哥哥有辦法。”
唐小小微微一愣，轉過頭，表情有些錯愕。
顧洛柔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接著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地圖軟體，又劃到“實景記錄”的資料夾，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點開了一張圖片。
手機螢幕湊近時，唐小小的視線被那片光亮勾了過去。
照片裡是鄉下外的一個院子，土坯牆爬著半枯的牽牛花藤，院角的老槐樹落了滿地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正坐在樹下的竹椅上乘涼。
他旁邊的老奶奶站起身，藍布衫的衣角掃過竹椅邊的竹筐，筐裡大概是曬的紅薯乾，黃澄澄的。
老奶奶這時抬手拍了拍老爺爺的胳膊，另一隻手朝著鏡頭的方向指，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了條縫。
而原本望著地麵半打瞌睡的老爺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眼角的皺紋裡忽然盛滿著笑意，目光穿過鏡頭，直直地落在了此刻的唐小小臉上。
照片就此定格。
唐小小怔怔地看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瞳孔裡，把照片裡爺爺奶奶的模樣照得格外清晰。
爺爺似乎想站起身打招呼，奶奶指鏡頭的手像是下一秒就要碰到她的臉頰。
唐小小的指尖不知何時抬了起來，懸在螢幕上方，離照片裡的兩位老人隻有幾厘米。
卻隔著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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