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明走出倉庫,人造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上午十點三十分的標準曆,第三軍事學院的第三訓練場已經被烈日烤得發燙。橡膠跑道蒸騰出刺鼻的氣味,混合著汗水、金屬和能量飲料的甜膩氣息,在幹燥的空氣裏攪成一團。訓練場邊緣的揚聲器裏,迴圈播放著機械的電子音:“E班,第三訓練場,重力障礙跑準備。重複,E班,第三訓練場……”
苗明走進訓練場時,深灰色製服的人群已經稀稀拉拉地站成三排。
總共不到四十人——E班是學院人數最少的班級,也是淘汰率最高的班級。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麻木、疲憊,或者一種自暴自棄的漠然。他們站得歪歪扭扭,有幾個還在偷偷揉著痠痛的肩膀,顯然是剛從其他懲罰性勞動中趕過來。
訓練場中央,一個穿著黑色訓練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男人背對著他們,正在除錯一排銀灰色的重力調節服。他的肩章上繡著三顆銅星——三級教官,負責基礎體能訓練。
“磨蹭什麽?”男人轉過身,聲音粗啞如砂紙摩擦金屬,“列隊!三十秒!”
人群慌亂地移動,勉強站成還算整齊的佇列。苗明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右側,這個位置能讓他觀察到整個訓練場,以及教官的每一個動作。
教官的目光掃過佇列,像在清點一群待宰的牲畜。他的臉型方正,下巴上留著青黑色的胡茬,左眉骨上有一道淺白色的疤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帶著幾分凶狠。胸牌上寫著:教官·巴頓。
“今天,”巴頓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裏回蕩,“是重力障礙跑。標準重力,標準障礙,標準時間——十五分鍾完成全程。超過時間,加跑一圈。摔倒一次,加跑兩圈。中途放棄……”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直接記一次訓練不合格,累積三次,滾去礦星。”
佇列裏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苗明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重力調節服上——銀灰色的緊身衣,表麵覆蓋著細密的能量迴路,頸部有環狀控製器。這是聯邦基礎體能訓練的標配裝備,可以通過調節重力倍數來模擬不同星球的訓練環境。
“現在,”巴頓拍了拍手,“過來領衣服。按學號順序。”
佇列開始緩慢移動。苗明是最後一號——E-47。當他走到巴頓麵前時,教官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後從架子上取下一件調節服,隨手扔了過來。
衣服砸在苗明胸口,帶著一股陳舊的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穿上。”巴頓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苗明脫下製服外套,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襯衣。他拿起調節服,手指觸碰到頸部控製器時,感覺到一絲異常的溫熱——這不應該,全新的調節服控製器在待機狀態下應該是常溫。
他抬頭看了巴頓一眼。
教官正盯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苗明沒有說話,隻是將調節服套上。緊身衣料包裹住身體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吸附感,表麵的能量迴路開始泛起淡藍色的微光。他扣好胸前的固定帶,調整肩部的鬆緊,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細節都做到位。
“控製器調好了。”巴頓走過來,伸手在苗明頸後的環狀控製器上按了幾下。
嘀——
一聲輕微的電子音。
苗明感覺到身體驟然一沉。
不是標準重力的一點零倍——那種感覺他熟悉,前世在模擬訓練中經曆過無數次。這是一點五倍,至少一點五倍。重力像無形的鉛塊壓在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上,肺部呼吸時明顯感覺到阻力增大,血液流動的速度似乎都變慢了。
巴頓收回手,後退半步,抱著手臂看著他:“可以了,歸隊。”
苗明邁開腳步。
第一步,左腳落地時,膝蓋傳來一陣酸軟——這具身體的基礎太差了,肌肉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撐一點五倍重力下的正常行走。他身體晃了一下,右腳下意識地向側方踏出半步,才勉強穩住重心。
佇列裏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看,廢物就是廢物。”
“一點零倍重力都站不穩?”
“我賭他跑不完第一圈就得趴下。”
苗明沒有理會那些聲音。他調整呼吸,將意識沉入身體深處——幽靈的記憶裏,有無數種在極端環境下控製身體的方法。重力加倍?在古典時代的模擬訓練中,三點零倍重力下的機動操作是王牌駕駛員的必修課。
呼吸節奏。
吸氣,四秒;屏息,兩秒;呼氣,六秒。
血液中的含氧量被最大化利用,肌肉在重壓下開始尋找最經濟的發力方式。第二步,第三步……他的步伐依然沉重,但不再踉蹌。每一步踏在橡膠跑道上,都發出沉悶的“咚”聲,在訓練場裏清晰可聞。
巴頓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盯著苗明走回佇列的背影,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一點五倍重力,對於E級體能評級的學生來說,應該連正常站立都困難才對。這個苗明……剛才明明晃了一下,怎麽這麽快就穩住了?
“全體注意!”巴頓壓下心中的疑惑,提高聲音,“障礙跑路線已經設定完畢。起點在這裏,繞過八個障礙點,最後回到起點,全程一點二公裏。重力調節服已經啟用,現在……”
他按下手中的遙控器。
訓練場的地麵開始變化。
平坦的橡膠跑道隆起一個個土坡,高度從半米到兩米不等;地麵裂開縫隙,露出下方深達三米的溝壑,上麵隻有兩根搖晃的獨木橋;鐵絲網障礙、矮牆、泥潭……八個障礙點依次展開,在烈日下散發著訓練設施特有的塑料和金屬氣味。
“開始!”
哨聲刺破空氣。
佇列最前排的學生衝了出去。重力調節服讓他們的動作變得笨拙,第一個土坡就有三個人踉蹌著差點摔倒。叫罵聲、喘息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訓練場瞬間變得嘈雜。
苗明在佇列最後起步。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一點五倍重力下,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時多消耗百分之五十的體力,他必須精確計算自己的體能分配。呼吸節奏已經調整到最佳狀態,吸氣時腹部擴張,呼氣時核心收緊,讓重力均勻分佈在全身,而不是集中在腿部。
第一個障礙:土坡。
高度一米二,坡度三十度。前麵的學生有的手腳並用地爬上去,有的直接衝上去但到坡頂時已經氣喘如牛。苗明接近坡底時,腳步節奏不變,隻是將身體前傾的角度調整了五度,腳掌落地時用前腳掌著地,利用跟腱的彈性將身體向上推。
他上坡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
到達坡頂時,他的呼吸頻率沒有明顯變化。
巴頓站在起點處,手裏拿著計時器,目光卻一直追著苗明的身影。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這個學生的動作……太穩了。穩得不正常。一點五倍重力下,就算是C級體能的學生,上這種坡也會出現明顯的呼吸急促,可苗明的胸口起伏幅度幾乎和平時一樣。
“裝模作樣。”巴頓低聲罵了一句,但眼神裏的疑惑沒有散去。
第二個障礙:獨木橋。
兩根直徑十五公分的圓木橫跨在三米寬的溝壑上,圓木表麵被刻意打磨得光滑,在重力作用下,走在上麵的人會感覺圓木的搖晃幅度被放大了至少一倍。前麵已經有三個學生掉下去了——摔進溝底的緩衝墊,然後狼狽地爬上來,重新開始。
苗明走到溝邊。
他停了一秒。
不是猶豫,而是在觀察圓木的搖晃頻率。一點五倍重力下,圓木的擺動週期會縮短,但幅度會增大。他計算著那個節奏,然後抬腳,踩上圓木。
左腳落下的瞬間,圓木向右側傾斜。
苗明的身體隨之向右微傾,但重心依然保持在左腳正上方。右腳跟上,落在圓木上時,左腳已經調整了受力點,將圓木的傾斜趨勢抵消。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過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圓木最穩定的相位點上。
走到對岸時,圓木的搖晃幅度幾乎沒有增加。
巴頓手裏的計時器差點掉在地上。
這他媽是什麽鬼?
一點五倍重力,光滑圓木,這個E級廢物居然走得比一些B級學生還要穩?他死死盯著苗明,試圖從那個瘦削的背影裏找出什麽破綻——是不是重力調節服壞了?控製器出故障了?可那件衣服是他親手調的,一點五倍,絕對沒錯。
第三個障礙:鐵絲網。
離地三十公分高的鐵絲網,長度二十米,網眼狹窄,必須匍匐前進。這是最消耗體力的專案之一,一點五倍重力下,每爬行一米都需要巨大的核心力量。
苗明趴下時,感覺到背部的重力調節服緊緊壓迫著脊椎。
他調整呼吸,將核心肌群完全繃緊,然後開始移動。不是常見的交替爬行,而是一種更高效的蠕動——腹部收緊,臀部抬高,用肘部和膝蓋交替發力,身體像蛇一樣貼著地麵向前滑行。這個動作對核心力量的要求極高,但消耗的體力卻比標準匍匐少了百分之二十。
前世在沼澤地裏潛伏三天三夜時練出來的技巧。
二十米的鐵絲網,他用了四十五秒通過。不算快,但通過時他的呼吸節奏依然穩定,額頭上甚至沒有出現明顯的汗水。
巴頓已經不再看計時器了。
他盯著苗明,眼神從疑惑變成了警惕。這個學生有問題。絕對有問題。那種對身體的控製力,那種在極端重力下保持呼吸節奏的能力,根本不是E級體能該有的水平。要麽是他一直在隱藏實力,要麽……
教官想起了晨會上雷蒙德首席教官的話。
“有些低評級者,會試圖用一些小聰明來掩蓋自己的無能。注意觀察,一旦發現異常,立即報告。”
小聰明?
巴頓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
訓練還在繼續。
第四個障礙:矮牆。一點二米高,需要翻越。苗明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助跑跳起,而是走到牆邊,雙手撐住牆頂,核心發力,身體像槓桿一樣翻了過去,落地時屈膝緩衝,幾乎沒有聲音。
第五個障礙:泥潭。三十米長的渾濁泥水,深度及腰。苗明踏入泥潭時,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腳掌在泥底尋找堅實的落腳點,身體前傾的角度讓重心始終保持在雙腳之間,泥水隻濺到大腿根部。
第六個、第七個……
當苗明通過第八個障礙——一個需要攀爬的繩網——回到起點時,計時器顯示:十四分五十二秒。
比標準時間快了八秒。
他站在終點線後,胸口終於開始明顯起伏,汗水從額角滑落,沿著下巴滴在訓練服上,在銀灰色的布料上暈開深色的斑點。他的腿在微微顫抖,一點五倍重力下跑完全程,對這具身體來說已經是極限。
但他沒有摔倒。
甚至沒有一次踉蹌到需要用手撐地。
巴頓走過來,停在他麵前。教官的身高比苗明高出半個頭,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不錯啊。”巴頓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一點五倍重力,全程沒摔倒,時間還達標了。怎麽做到的?”
苗明抬起頭,汗水流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他眨了眨眼,聲音平靜:“盡力而為,教官。”
“盡力而為?”巴頓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E級體能,一點五倍重力,標準時間完成障礙跑?你當我傻?”
他的手突然伸向苗明頸後的控製器。
嘀嘀——
控製器發出兩聲短促的提示音,螢幕亮起,顯示出一行資料:
**當前重力倍數:1.5**
**持續時間:14分52秒**
**體能消耗估算:127%標準值**
一點五倍,沒錯。
巴頓的表情僵住了。他盯著那行資料看了三秒,然後收回手,眼神變得複雜。有疑惑,有不甘,還有一種被挑釁的惱怒。
“運氣不錯。”他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粗啞的腔調,“看來你今天拚了命了。不過記住,小聰明隻能用一次。下次訓練,我會盯著你。隻要有一次不合格……”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苗明沒有回應,隻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向休息區。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真的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一點五倍重力下的全程障礙跑,消耗的體力遠超預期。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差,肌肉耐力、心肺功能、甚至骨骼密度都遠遠達不到前世的標準。剛才那十四分五十二秒,他完全是靠著幽靈意識對身體極限的掌控才撐下來的。
但撐下來,不代表輕鬆。
他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坐下,解開重力調節服的固定帶。衣服從身上剝離時,傳來一陣黏膩的觸感——汗水已經把內襯完全浸濕了。他脫下調節服,露出下麵濕透的襯衣,布料緊貼在麵板上,勾勒出過於瘦削的肋骨輪廓。
旁邊有幾個同樣剛完成訓練的學生在喝水,看到苗明時,眼神裏多了幾分詫異。
“那家夥……居然跑完了?”
“時間好像還達標了?”
“怎麽可能,他可是E-47……”
議論聲很低,但苗明聽得見。他沒有理會,隻是擰開自己水壺的蓋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水溫適中,流過幹澀的喉嚨時帶來一陣清涼。他喝得很慢,讓每一口水都有時間被身體吸收。
巴頓在訓練場中央集合隊伍,開始訓話。
無非是一些“不要偷懶”、“加強訓練”之類的套話。苗明沒有仔細聽,他的意識正在快速複盤剛才的訓練——呼吸節奏可以再優化百分之三,上坡時的發力角度可以調整兩度,通過泥潭時的步幅可以再縮小五公分……
每一個細節的優化,都能節省體力。
而這具身體,現在最缺的就是體力。
訓話結束,隊伍解散。苗明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宿舍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他沒有去食堂——這個時間點,食堂裏擠滿了人,他不想麵對那些目光。他從儲物櫃裏翻出兩包營養膏,撕開包裝,擠出灰褐色的糊狀物,麵無表情地嚥下去。
味道像摻了沙子的黏土。
但熱量足夠,營養成分也全麵,是聯邦配給低評級學生的標準餐食。他吃完兩包,又喝了一大杯水,然後倒在床上。
肌肉的痠痛像潮水般湧上來。
特別是腿部——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後側的膕繩肌、小腿的腓腸肌,每一塊都在發出抗議。一點五倍重力下的奔跑,對肌肉的負荷是毀滅性的。苗明躺在床上,調整呼吸,開始有意識地放鬆這些肌肉群。
從腳趾開始,一點一點向上,讓每一塊肌肉在意識控製下鬆弛下來。
這是古典時代的恢複技巧之一,通過主動放鬆來加速血液迴圈,帶走代謝廢物。過程很慢,需要極強的專注力,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是唯一能快速恢複的方法。
半小時後,痠痛感減輕了大約三成。
苗明坐起身,從床下拖出那個老舊的個人終端。巴掌大小的黑色平板,邊緣有磕碰的痕跡,螢幕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他按下啟動鍵,螢幕亮起淡藍色的光。
指紋識別通過。
桌麵很幹淨,隻有幾個學院強製安裝的應用程式:課程表、訓練記錄、資源庫、通訊錄。苗明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內建的瀏覽器。
他在搜尋欄裏輸入:“古典機甲操控術”。
點選搜尋。
頁麵重新整理,跳出一排結果。最上方是一條來自“聯邦軍事曆史檔案館”的官方詞條,標題是:“古典操控時期——機甲發展史上的誤區與教訓”。點進去,是一篇長達五千字的論文,通篇都在論述古典時期駕駛員依賴個人經驗和技術是多麽“低效”、“危險”、“不科學”,結論是神經同步係統和戰術AI的普及是“曆史的必然進步”。
苗明快速瀏覽了一遍,關掉頁麵。
第二個結果來自一個軍事技術論壇,標題是:“還有人記得手動微操嗎?那玩意兒真的存在過?”下麵的回帖有三百多條,大部分都在嘲諷發帖人。
“手動微操?笑死,那不就是瞎按按鈕?”
“古代人沒有人工智慧輔助,隻能自己手忙腳亂地操作,居然被吹成技術?”
“樓主是不是看太多古代演義小說了?”
“建議去測一下神經同步率,如果低於C級,就別做夢了。”
苗明翻了幾頁,關掉。
第三個結果是一段視訊,標題是:“古典操控‘大師’現場演示,結果連基礎機動都做不好”。視訊裏,一個穿著複古駕駛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模擬艙裏,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控製杆,螢幕上的機甲動作僵硬笨拙,最後甚至自己摔倒了。視訊的彈幕和評論裏充滿了嘲笑。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搜尋結果的前三頁,幾乎全是負麵資訊。古典操控術被描述成一種早已被淘汰的、低效的、甚至帶有欺騙性質的技術。那些曾經在戰場上創造奇跡的操作,現在被稱為“巧合”、“運氣”、“後世誇大其詞的傳說”。
苗明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的眼神很冷。
三百年的時間,足夠改寫曆史,足夠將真相埋進塵埃,足夠讓一個時代的輝煌變成後人眼中的笑話。這就是雷蒙德所說的“資料紀元”——一個用數字和評級定義一切,將不符合標準的東西統統抹去的時代。
但他沒有停下搜尋。
他換了一個關鍵詞:“手動超頻”。
這次的結果更少。隻有幾條零星的討論,而且都集中在“如何通過非法改裝繞過機甲安全限製”這種話題上。真正的、古典意義上的手動超頻——通過駕駛員極限操作,將機甲效能短暫提升到設計值120%以上的技術——根本沒有人提及。
或者說,有人提及過,但那些資訊已經被清理幹淨了。
苗明關掉瀏覽器,靠在床頭。宿舍裏很安靜,隻有空調係統發出的微弱嗡鳴。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人造太陽的光線開始模擬黃昏的色調,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他盯著天花板,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身體需要強化,而且是係統性的、嚴苛的強化。營養、訓練、恢複,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時間隻有三個月,他必須在這具身體達到最低標準之前,找到方法啟用那些古典技巧。
機甲需要修複。鐵衛III型的狀態太差了,就算他的操作技術再精湛,硬體上的限製也無法突破。他需要零件,需要工具,需要……一個懂技術的人。
他想起了那個在倉庫裏遇到的技師學徒。
那雙護目鏡後的、帶著純粹探究意味的眼睛。
也許……
苗明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先證明自己有價值,至少證明自己不是個徹底的廢物,纔有可能贏得別人的幫助。
他重新拿起個人終端,這次沒有開啟瀏覽器,而是點開了一個隱藏在係統資料夾深處的應用程式——一個匿名論壇的客戶端。
這是原主留下的東西。
一個低評級學生,在現實中無處傾訴,隻能在網路的陰影裏尋找同類。論壇的名字很直白:“邊緣者之聲”。使用者不多,線上人數通常隻有幾十個,發帖的內容也大多是抱怨、訴苦,或者一些毫無根據的幻想。
苗明登入了原主的賬號。
ID:灰影47。
個人主頁空空蕩蕩,隻有幾條幾個月前的發言,內容無非是“今天又被扣分了”、“訓練好累”之類的廢話。他瀏覽著論壇的最新帖子,大部分都沒有價值。
直到他看到一個標題:“有人聽說過‘幽靈’嗎?”
發帖時間:三天前。
發帖人:匿名。
帖子內容隻有一句話:“我找到了一段很老的錄影,好像是古代的一次機甲戰。裏麵那台機甲的操作……不太對勁。連結在這裏,需要二級許可權才能訪問。”
下麵附著一個加密連結。
苗明的手指懸在螢幕上。
幽靈。
這個代號,在這個時代應該已經沒有人記得了。三百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王牌駕駛員的傳說變成曆史書裏模糊的腳注,甚至被徹底抹去。
但他記得。
他點開了那個連結。
螢幕跳轉到一個需要許可權驗證的頁麵。苗明輸入了原主賬號的二級許可權碼——這是論壇裏的一種積分製度,通過發帖、回帖積累,原主攢了很長時間才攢到二級。
驗證通過。
頁麵開始載入。
速度很慢,顯然這段錄影的伺服器不在學院網路內,甚至可能不在天樞星。進度條一點一點向前爬,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終於,畫麵出現了。
極其模糊,像是經過無數次壓縮和轉碼,畫質損失嚴重。背景是漆黑的宇宙,點綴著稀疏的星光,以及……無數漂浮的隕石。隕石帶,典型的太空戰場環境。
畫麵中央,一台機甲正在移動。
苗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台機甲的造型很古樸——流線型的機身,棱角分明的裝甲,背部有四個不對稱的推進器陣列,左臂裝備著一門造型奇特的長管炮,右臂則是標準的格鬥爪。塗裝是深灰色,在星光下幾乎與宇宙背景融為一體。
這是……
“夜梟級”突擊機甲。
古典時代中期的主力機型,生產於公元2230年至2250年之間。他前世駕駛過的第三台機甲,也是他獲得“幽靈”代號的那場戰役中使用的機型。
畫麵中的夜梟正在隕石帶中穿梭。
它的動作……很不“標準”。
沒有現代機甲那種流暢的、由人工智慧計算出的最優軌跡,而是充滿了突然的變向、急停、折返。它時而貼著巨大的隕石表麵滑行,時而從兩塊隕石的縫隙中穿過,時而在密集的隕石雨中做出連續的小幅度規避。
每一次機動,都精準地卡在隕石運動的間隙。
每一次變向,都恰好避開後方射來的能量光束。
三台造型更接近現代風格的機甲在後方追擊——從輪廓看,應該是“遊騎兵”係列的早期型號。它們發射的光束密集而有序,顯然是經過戰術協調的齊射。
但打不中。
夜梟像一道真正的幽靈,在彈幕和隕石之間穿梭。它的動作看起來毫無規律,卻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攻擊。然後,在某個瞬間——
它突然反向推進。
機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尖銳的折角,從兩塊隕石的夾縫中倒飛而出,長管炮抬起。
開火。
一道暗紅色的光束貫穿宇宙,精準地命中第一台遊騎兵的駕駛艙位置。機甲爆炸,火光在真空中無聲地綻放。
夜梟沒有停頓。
它借著爆炸的衝擊波調整姿態,格鬥爪彈出,抓住一塊飛過的隕石,身體以此為支點甩出,右腿的輔助推進器全開,像一柄戰斧般劈向第二台遊騎兵。
撞擊。
金屬撕裂的聲音即使經過劣質音訊壓縮依然刺耳。
第二台機甲被攔腰斬斷,斷裂處迸發出電火花和泄漏的冷卻液。
第三台遊騎兵試圖拉開距離,但夜梟已經再次轉身。長管炮第二次開火,這次命中了推進器。機甲失去動力,在慣性作用下翻滾著撞向一塊隕石,化作另一團火球。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五秒。
三台現代製式機甲,被一台古典機甲在隕石帶中全滅。
錄影到這裏結束。
螢幕黑了下去,然後跳出一行標題:
**“神話還是騙局?——‘幽靈’之戰疑似造假分析”**
標題下方,是長達十幾頁的“分析報告”。作者從“錄影畫質低劣”、“機甲動作不符合物理規律”、“同時期沒有相關戰鬥記錄”等多個角度,論證這段錄影很可能是後世偽造的,目的是“神化古典時期的落後技術”。
報告的最後一段寫著:
“綜上所述,所謂的‘幽靈’之戰極有可能是一場精心編造的騙局。它迎合了部分人對‘個人英雄主義’的浪漫幻想,但事實上,在資料化的現代戰爭中,這種依賴個人技巧的作戰方式早已被證明是低效且危險的。我們應該相信科學,相信資料,而不是沉溺於這些虛假的傳說。”
苗明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了個人終端。
宿舍裏徹底暗了下來,隻有窗外模擬出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台夜梟在隕石帶中穿梭的畫麵,一幀一幀地回放。
每一個機動,每一個變向,每一次開火的時機。
那是他的戰鬥。
三百年前,在“破碎星環”戰役中,他駕駛夜梟級突擊機甲,以一敵三,擊潰了聯邦早期量產型遊騎兵小隊的突襲。那場戰鬥沒有被記錄在官方戰報裏——因為當時他所在的部隊是“古典操控派”的最後一批堅守者,而那場戰役結束後三個月,古典派係就被徹底清洗。
曆史被改寫了。
他的戰鬥變成了“騙局”,他的技術變成了“神話”,他這個人……變成了一個不存在於曆史中的幽靈。
苗明睜開眼睛。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緩緩燃燒。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
而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確認。
他還在這裏。
幽靈還活著。
那麽,這場持續了三百年的騙局,是時候被揭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