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業低低咳嗽了兩聲,胸腔起伏著,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扯出一絲笑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剛要啟唇說話,話到嘴邊又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程穗寧在一旁低著頭,用袖子掩著臉,肩膀微微聳動,看似在哭,實則忍不住在心裏給自家老爹豎了個大拇指。
這欲語還休、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演,這沉重嘆息裡蘊含的千言萬語,簡直是神來之筆!
沒看出來,她爹平日裏憨厚木訥,關鍵時刻,竟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實力演技派!
陳德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頓時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與程守業相識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向來隱忍,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多說一句。
眼下的辛酸與難處,陳德旺瞬間便懂了。
程穗寧抹了抹眼淚,暫時止住了哭嚎,撲到陳德旺麵前,抓住他的衣袖,眼淚汪汪地哀求。
“村長伯伯!您可來了!求求您救救我爹!他病得厲害,我們想借錢給她看病,可爺奶不肯,說一分錢也沒有,還趕我們走!您快勸勸他們吧!”
“好孩子,別擔心,起來說話。”陳德旺拍了拍程穗寧的手背,語氣沉穩有力,“今日我一定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他轉過身,看向眼神閃爍的程國洪和一臉不忿的孫桂秋。
“國洪叔,桂秋嬸子!我來的路上,已經有鄉親把大致情形告訴我了。別的暫且不論,守業兄弟他總歸是你們程家的子孫。”
“如今他病成這樣,於情於理,你們做爹孃的都應該幫襯一把,怎麼能這樣狠心,袖手旁觀,甚至趕他們走?這傳出去,像什麼話!”
程國洪知道硬頂不行,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愁苦萬分、無可奈何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氣,雙手一攤,開始賣慘。
“村長啊,你這話說的……我們哪是狠心啊?實在是……實在是沒這個能力啊!”
他佝僂著脊背,故意捶了捶自己的腿,臉上滿是風霜與無力。
“兩個老棺材瓤子,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裏了,地裡的活計都快扛不動,哪來的錢?”
“守業他自己有兒有女,兒子們都長大成人能幹活了,家裏日子過得比我們滋潤多了,有本事自己想辦法,怎麼也輪不到我們這破屋爛瓦的來管吧?”
陳德旺被他這番顛倒黑白、倚老賣老的說辭噎了一下,胸口一陣發悶。
若不是他身為村長,早知這對夫妻偏心疼小兒子、對老實大兒子諸多索取壓榨的真麵目。
單看程國洪此刻這副愁苦無助、彷彿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可憐嘴臉,恐怕還真的會以為,這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寡老人,反而要同情他了。
正當氣氛因程國洪的賣慘而略微僵持,圍觀村民雖心有不忿卻一時不知如何反駁時,一陣哼著小曲的悠閑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程天賜帶著夫人喬紅英和兒子程磊,晃晃悠悠地從村口方向回來了。
程天賜遠遠瞧見自家門前圍了這麼多人,眼睛一亮,頓時來了興緻,擠開人群就往裏鑽:“喲,這是幹啥呢?這麼熱鬧?”
他一眼就看到了輪椅上的程守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沒心沒肺道:“喲,大哥,不就送點糧嗎?犯不著全家一塊來吧?整這麼隆重的陣仗。”
說著,又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一股混雜著劣質酒氣和肉腥的味道頓時瀰漫開來。
陳德旺站得離他最近,第一個聞到了這味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一家三口臉上都紅光滿麵,一看就是剛在鎮上酒肆裡飽餐了一頓!
程穗寧在心中冷笑一聲,剛想打瞌睡,就有人來遞枕頭,這程天賜回來的正是時候!
“二叔!昨日爺奶還哭天搶地,說家裏糧缸見底、揭不開鍋了,要來找我們討糧接濟。可現在看來,你們哪裏像揭不開鍋的樣子?還有閑錢拖家帶口去鎮上喝酒吃肉,吃得滿麵紅光!”
“可我爹病了,想找爺奶借點救命錢,他們卻連一文錢都拿不出來!敢情這錢,全都拿去給你們享樂了!我爹的命,在爺奶眼裏,還不如你們一頓酒肉!”
鄉親們義憤填膺,你一言我一語,指責聲此起彼伏。
“守業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攤上這樣的爹孃和弟弟!”
“可不是嘛!嘴上說沒米下鍋,轉頭小兒子就下館子!這老兩口的話,以後還能信?”
“依我看,守業這病,就是被他們活活氣出來、逼出來的!忒不地道!”
孫桂秋麵上有些掛不住,她沒想到程天賜剛好這時候回來,撞槍口上了。
程天賜也不是真傻,見滿院子的人都用鄙夷和憤怒的眼神盯著自己,再看爹孃那吃癟的模樣,瞬間知道情況不對。
他眼珠一轉,隨便胡謅了個藉口:“我……我突然想起屋裏還燉著東西,別糊了!”說著,也不管眾人反應,扭頭就往屋裏鑽,腳步快得像身後有狗追。
喬紅英本來還想上前跟程穗寧掰扯幾句,見程天賜都腳底抹油溜了,頓時沒了底氣,拉著身邊的程磊,跟著躲進了屋裏,把這爛攤子重新丟給了程國洪和孫桂秋。
孫桂秋臉上的表情愈發難看,她狠狠瞪了程穗寧一眼,咬牙切齒道:“你們究竟要怎樣才肯走?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程穗寧心中一喜,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她擦乾臉上的淚痕,往前一步,聲音清亮有力:“既然爺奶心中壓根沒有我爹這個兒子,隻看得到二叔一家,甚至在我爹性命攸關之時都能如此狠心絕情,那我們這一房人,也不敢再高攀,更不敢再奢求半分親情照拂!”
“今日,當著眾多鄉親的麵,我們就求一個公道,也求一個徹底的了斷!從此往後,我們兩家互不相乾,再不來往!”
這話一出,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鄉親們雖早有預感,卻也沒想到程穗寧會如此乾脆利落,直接提出分家。
陳德旺點了點頭,看向程守業:“守業,這是你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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