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寧認真點頭,將這份關切記在心裏。
“婆婆,其實在采蜜時可以用麻布矇住頭臉,再拿煙熏一熏蜂窩,蜜蜂就會暫時飛開,既不容易被蟄,收蜜也方便。”
“收完蜜後,給蜂窩留些蜜脾,蜜蜂就不會遷走,來年還能再采。”
晏婆婆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懂得這些門道。”
程穗寧摸了摸鼻尖,謙虛地笑了笑:“也是從前聽人說起過,記下了些皮毛。”
如今這年月,糖可是金貴東西,村裡哪怕是條件稍好些的人家,也隻捨得在年節時買上一點點。
若是能按著方纔說的法子,帶著哥哥們上山采蜜,既不用花錢買糖,又能改善改善口味,實在是再劃算不過。
程穗寧將這樁事默默記進了心裏,歸置到後續的計劃裡。
她捧著陶碗,仰頭將剩下的蜂蜜水一飲而盡,心裏那點猶豫又冒了上來。
自進穀起,她就好奇晏婆婆為何要獨居深山,可又怕這問題觸到婆婆的心事,糾結著不知該不該問。
晏婆婆看出了她的躊躇:“你這丫頭,想說什麼便說吧,用不著這麼扭扭捏捏的。”
程穗寧被戳穿心思,反倒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婆婆,我……我就是有些好奇,您為什麼要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山林深處啊?這裏雖然清凈,但終究……太孤單了些。”
晏婆婆聞言,沉默片刻,緩步走到桌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被屋簷裁開的天空,眼神悠遠。
“從前,山下的村民信奉山神,每隔十年,就要給山神獻上一位新娘,祈求山神保佑村子風調雨順,人畜平安。”
程穗寧的心猛地一沉,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說是新娘,其實就是祭品。”晏婆婆的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悲涼,“很不幸,那一年,我被選中了。”
“他們給我穿上紅衣,抬到山頂的山神洞裏,舉行完儀式後,便用石塊將洞口堵死。洞裏又黑又冷,我嚇得厲害,腳下發軟,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閉了閉眼,像是又聞到了山洞裏腐朽的氣息。
“伸手一摸,全是零碎的骨頭,有的還帶著沒爛透的布片,那是歷代被送進來的姑娘們的屍骨。我當時就哭了,可哭也沒用,洞裏隻有我的回聲,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於是,我拚命在黑暗中摸索,不知找了多久,終於在角落發現異樣,那處的岩壁邊緣滿是深淺不一的劃痕和磨損。”
“是前頭的姑娘們……一代又一代,在絕境裏一點點磨出來的生路,輪到我時,那處岩壁已經薄了許多。”
程穗寧坐在木凳上,聽得心頭劇震,光是想想那個畫麵,就讓她胸口發悶。
晏婆婆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歷經歲月的沙啞。
“我撿了塊相對鋒利的石片,不分晝夜的鑿,餓了就啃石壁上長的苔蘚,渴了就舔石縫裏的水珠。”
“也許幾天,也許更久,直到有一天,哢噠一聲,一小塊石頭鬆脫下來,一縷刺眼的陽光猛地照了進來。”
她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重見天日的悸動。
“我發瘋似的擴大那個缺口,爬出去的時候,我連站都站不穩,卻拚著最後一點力氣往深山裏跑。我不敢回黑石村,我怕他們再把我送進山神洞裏。”
“後來我為了躲避野獸,慌不擇路跑進了那道岩石夾縫裏,從而發現了這個山穀。這裏安靜,有水源,能躲開猛獸和外人,我便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幾十年。”
聽完這一切,程穗寧久久無言。
見程穗寧神色凝重,晏婆婆反倒釋然一笑,抬手擺了擺:“沒什麼,都過去了。”
“隻是在穀裡安穩後,我總惦記著,不能讓後頭的姑娘再遭這份罪。”
“後來我趁夜色或山霧濃時,在山裏弄些動靜,模仿非人的呼喊,又讓大灰——”她瞥了眼腳邊的大狼犬,“在林邊露些形影,讓砍柴的村民撞見。”
“幾番下來,我藉著這些神跡,把山神不需新娘、厭惡活人祭祀的話傳回村裡。本就心懷恐懼的村民信以為真,這吃人的陋習,也就慢慢廢除了。”
她看向程穗寧,如釋重負:“如今,總算沒有姑娘因為這愚昧的規矩而枉死了。”
“說實在的,能夠活到現在,連我自己都覺著意外。這些年,多少回覺得撐不下去了,可卻總能在山窮水盡時,找到一線生機。”
“因為您是好人,”程穗寧語氣堅定,“好人就該有好報。”
晏婆婆被她直白的話逗得笑了笑。
“我偶爾也下山,用山裡挖的草藥、採的野果,換物資,一點一點的把這屋子填滿。”
她說著,目光掃過屋內的木架、陶缸,眼神裏帶著幾分溫柔的眷戀,可很快又黯淡下來,聲音輕了些。
“隻是近來總覺得身子沉,做事也沒力氣,大概……是快到時候了。”
“您別這麼說,”程穗寧急忙握住晏婆婆枯瘦的手,“您精神還這麼好,定能長命百歲的。”
晏婆婆沒接話,眼底的情緒藏得更深了些。
“我都忘了,上回這樣坐下來,跟人好好說說話,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看向程穗寧,目光溫和,“謝謝你肯聽我這老婆子絮叨,但願沒嚇著你。”
“怎麼會!”程穗寧連忙搖頭,語氣真誠,“能認識婆婆,聽您說這些話,我心裏很高興。”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穀裡的風也添了幾分涼意。
程穗寧看了眼窗外,雖有些不捨,但還是站起身:“婆婆,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我得先回去了,免得家裏人擔心。”
晏婆婆聞言,眉眼間飛快地閃過一絲失落,卻還是點了點頭,輕聲說:“是該回去了,路上當心些,慢些走。”
程穗寧走到門口,又轉過身,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婆婆,我明天再來看您。”
晏婆婆明顯愣了一下,眼底的失落瞬間被意外取代,過了會兒才慢慢笑開,輕輕應了聲:“好,好。”
“您放心,”程穗寧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今天的事,還有這山穀的位置,我都不會跟別人說,肯定不打擾您清凈。”
說罷,程穗寧轉身走入漸濃的暮色,晏婆婆則倚著門框,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許久未曾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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