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寧猛地回頭,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一棵蒼勁的古鬆下,站著一位身形清瘦的老婆婆。
她滿頭銀髮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在腦後挽得整整齊齊,飽經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像是刻滿了歲月的年輪。
雙手交疊,拄著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杖,身形有些佝僂,然而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卻澄澈清亮得驚人。
那隻讓她忌憚萬分的大狼犬,此刻竟無比溫順地趴在老婆婆的腳邊,龐大的身軀放鬆地伏著,尾巴輕緩地掃動著地麵的落葉。
它隻是在程穗寧看過去時,懶懶地抬了下眼皮,那目光裡已沒了之前的冰冷與戾氣,隻剩下一種近乎慵懶的平靜。
程穗寧愣在原地,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她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狼狽的姿態再次遇見那位神秘的老人。
再加之先前她因著山中艱苦,先入為主地認定對方是位老翁,此刻麵對這位氣質清矍、眼神通透的老婆婆,她不由得為自己的狹隘與想當然生出了幾分羞愧。
程穗寧咬著牙,藉著身旁樹榦的支撐慢慢掙紮起身,動作間還能感覺到渾身肌肉的痠痛。
她低頭瞧見自己被撕爛的衣衫下擺,還有沾滿泥巴的褲腿,忙伸手胡亂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和塵土,蹭到傷口時,疼得她輕輕蹙了蹙眉。
“婆婆您好。”她轉過身,對著晏婆婆露出一抹略帶窘迫的笑容,“晚輩程穗寧,就住在山腳下的黑石村,前幾日在山裏,遠遠見過您和這兩隻狼犬。”
晏婆婆拄著木杖走上前兩步。
“我姓晏,你喚我晏婆婆便好。”她頓了頓,視線轉向程穗寧身後的陷坑,“方纔在坡上,瞧見你掉進這陷阱裡,正想下來幫你,沒想到你倒自己爬出來了,是個有本事的姑娘。”
回想起剛纔在坑底掙紮求生的經過,程穗寧仍心有餘悸,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腰,苦笑著說。
“也是今日運氣好,遇上的是廢棄的陷阱,要是這裏頭還安著捕獸夾之類的利器,我今兒怕是真要栽在這裏了。”
晏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自然垂下的手上,那纏繞掌心的布條已被鮮血和汙泥徹底浸透。
她沉默片刻,開口道:“你跟我來吧,我那住處就在附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程穗寧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頭:“可以嗎?會不會太打擾您了?”
“無妨。”晏婆婆語氣平和,轉身拄著木杖緩步前行,“我在這山裡住久了,許久未與人好好說過話。你今日來了,便當是陪我這老婆子解解悶。”
“再說——”她低頭瞥了眼正黏在程穗寧腳邊的小狼犬,“能被這小東西這般喜歡的人,心性總差不到哪裏去。”
小狼犬像是聽懂了誇讚,立刻抬起頭“嗚嗚”叫了兩聲,尾巴搖得更歡了。
程穗寧自然是萬分願意的,她飛快地撿起那個被壓得有些變形的背簍,心疼地拍了拍上麵的泥土。
這背簍雖壞了,但回去修修補補應該還能用。
晏婆婆雖拄著木杖,步履卻異常穩健,山間崎嶇的小徑在她腳下如履平地,轉眼間身影就已沒入林蔭,眼看就快要走出視線範圍了。
程穗寧不敢再耽誤,連忙喊了聲“婆婆等等我”,便快步追了上去。
她踩著鬆針鋪就的小徑,跟著晏婆婆又往前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山路漸漸隱進密不透風的鬆林,腳下的落葉也厚了起來。
晏婆婆忽然在一處被藤蔓和棘刺纏滿的坡前停住腳步,抬手用木杖撥開擋路的植被。
那藤蔓下竟不是尋常的坡麵,而是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石縫隙,黑黢黢的,隻漏進零星天光。
程穗寧跟著晏婆婆彎腰鑽進去,隻覺兩側冰冷的岩壁緊緊貼著肩膀,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泥土氣和苔蘚的清味。
約莫走了數十步,前方的光線陡然亮了起來,岩壁也漸漸開闊。
待走出這狹長的石道,程穗寧停下腳步,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處藏在群山褶皺裡的山穀,背靠著向陽的崖壁,料峭寒風被四周的山石擋了大半,竟比外頭暖和不少。
崖下的土坡上,有一抹融融的春意。
幾株老杏樹抽了嫩紅的花苞,枝椏斜斜伸在半空,坡腳的荒草雖還帶著枯黃,卻已鑽出星星點點的新綠,野菜長得比山外旺實數倍,葉片肥嫩。
一道細窄的山泉從崖縫裏淌出來,匯成一汪清淺的水潭,潭邊的冰碴剛化透,水麵泛著粼粼的光。
水潭旁有一片被開墾出來的地,雖還沒播種,卻被打理得平平整整,土塊耙得細碎,顯然是常有人照料。
幾隻灰褐色的野雞悠哉遊哉走動著,尖喙時不時啄向地麵,時而抬頸警惕張望,見無驚擾,便又低下頭扒拉著土粒,尾羽在暖陽下泛著暗啞的光。
一座簡陋卻結實的木屋依著山壁搭建,屋頂鋪著厚厚的鬆針和茅草,門口曬著幾束風乾的草藥。
小狼犬早已撒著歡跑到石屋前,搖著尾巴扒門,大狼犬則慢悠悠跟在後麵,守在門檻旁,一派安然。
程穗寧站在穀口,看著這方被隔絕出的小小天地,隻覺外頭的荒寒與這裏的生機判若兩處,竟像是闖進了一方不為人知的世外桃源。
晏婆婆腳步未停,繼續朝著穀內木屋的方向走去,程穗寧不敢東張西望,連忙收斂心神跟上。
剛走沒兩步,腳下不知碰動了什麼,隻聽一串清脆的響聲突然在山穀裡漾開,驚得她下意識停住腳,循著聲音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幾叢低矮灌木枝椏上,懸著幾個用細藤繫住的小巧鈴鐺,正在微微晃動,聲音正是由此發出。
走在前麵的晏婆婆回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猶在輕響的鈴鐺,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一個人住,總得警醒些。外來的人,或是山裏的野物,不曉得這地上的牽線,碰到了,我這老婆子心裏就有數了,也好早做防備。”
程穗寧看著那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簡易預警裝置,真誠地讚歎道:“婆婆思慮周全,這法子真好。”
晏婆婆聞言,隻淡淡擺了擺手:“不過是些小把戲罷了,不值當誇,快進屋吧,我幫你處理傷口。”
“哎,好,多謝婆婆。”程穗寧連忙應聲,跟著晏婆婆邁進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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