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文政院。
天剛亮,許瓊玉就站在了文政院門口。
她沒有跪,沒有哭,手裏隻攥著那塊裹著國璽的包袱皮,站得筆直。
月亮從裏麵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一下,問她怎麼不進去。
許瓊玉說等唐王召見。
月亮讓她進去等,她搖搖頭,說就在這裏等。
月亮看著她,覺得這姑娘跟昨天不一樣了。
昨天她跪在地上,滿臉是淚,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
今天她站在那裏,腰板挺直,眼睛裏有光。
辰時三刻,李辰到了。看見許瓊玉站在門口,也愣了一下。“怎麼不進來?”
許瓊玉說:“等您召見。”
李辰說進來吧,她跟著走進去。
文政院裏,李辰坐下,許瓊玉站在堂下。
她沒有跪,沒有哭,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睛。
“唐王,臣女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李辰點點頭。“你說。”
許瓊玉深吸一口氣。“唐王知道鄭國為什麼能吞許國嗎?”
李辰說鄭國強,許國弱。
許瓊玉點點頭。“鄭國強,許國弱,所以鄭國吞許國,天經地義。弱肉強食,本來就是規矩。唐王不會因為這事去管。”
李辰沒說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許瓊玉的聲音越來越穩。“可唐王想過沒有,鄭國吞許國,壞了什麼規矩?”
李辰問壞了什麼規矩。
“壞了‘不能無故滅國’的規矩。許國得罪鄭國了嗎?沒有。許國打鄭國了嗎?也沒有。許國就是個安安分分的小國,誰也沒惹。鄭國想吞就吞了,想滅就滅了。今天吞許國,明天吞陳國,後天吞蔡國。吞完了,下一個是誰?”
李辰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許瓊玉的聲音高了半分。
“唐王不想打仗,可不打仗,別人就不打他了嗎?鄭國吞了許國,強了。強了,就要擴張。擴張了,就要打別人。打來打去,總有一天會打到唐國門口。到時候,唐王再想不管,還來得及嗎?”
李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沒說話。
“臣女讀史書,讀到齊桓公。齊桓公稱霸,靠的不是打仗,是尊王攘夷。他幫邢國復國,幫衛國復國,不是因為他跟邢國衛國有什麼交情,是因為他知道,今天不管邢國,明天不管衛國,後天就沒人管齊國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穩了幾分。
“唐王知道鄭國為什麼敢吞許國嗎?因為沒人管。周天子管不了,諸侯們不願管。誰也不願意為一個小國得罪鄭國。可鄭國今天吞許國,明天吞陳國,後天吞蔡國。吞完了,他強了,他就要打那些不願意管他的人。到時候,想管都管不了了。”
李辰的手指停下來了。
許瓊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唐王幫許國,不是幫許國,是幫自己。鄭國吞許國,是壞了規矩。唐王不管,鄭國就會越來越強,總有一天會來打唐國。唐王管了,就是把鄭國堵在門口。這是大義,也是利益。”
李辰沉默了很久。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你說完了?”
許瓊玉點點頭。“說完了。”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他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
“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父王教過。”
“讀過什麼?”
“《左傳》《戰國策》《史記》,還有一些。”
“齊桓公的事,是你自己想的?”
許瓊玉低下頭。“不是。是姑姑教的。她說要跟唐王講道理,講清楚這件事對唐王有什麼好處,對天下有什麼好處。臣女想了一夜,纔想明白。”
李辰笑了。“你姑姑是個聰明人。”
許瓊玉抬起頭。“唐王,您答應了嗎?”
李辰沒有直接回答。“你先回去。讓我再想想。”
許瓊玉站著沒動。
李辰問她還有什麼事。
“唐王,臣女還有個故事,想講給您聽。”
“你講。”
“楚莊王問鼎中原的時候,王孫滿對他說,在德不在鼎。鼎的大小輕重,在德不在鼎。周德雖衰,天命未改。楚莊王聽了,就退兵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天下不是靠鼎來定的,是靠德來定的。誰有德,誰就有天下。誰無德,誰就失去天下。”
她看著李辰的眼睛。
“唐王,您有德。您在月亮城做的事,在南越做的事,在慶國做的事,天下人都看在眼裏。鄭國無德,所以他要靠打仗來搶地盤。唐王有德,所以您不用打仗,地盤也來越大。可您不能不管許國。您不管許國,就是告訴天下人,有德沒用,拳頭纔有用。那您之前做的那些事,修路,種茶,建城,讓百姓過好日子,還有什麼意義?”
李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笑了。“你這些話,也是你姑姑教的?”
許瓊玉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李辰點點頭。“不錯。”
許瓊玉問:“唐王,您答應了嗎?”
李辰走回桌前,坐下。“你先回去。明天,我給你答覆。”
許瓊玉看著他,沒有再追問,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著他。“唐王,臣女還有一句話。”
“你說。”
“許國亡了,臣女是亡國之人。臣女知道,求人幫忙,得給人好處。可許國什麼都沒有,給不了唐王好處。臣女隻能給唐王一個道理。這個道理,值不值得唐王出兵,臣女不知道。可臣女知道,這個道理,是對的。”
她走了。
李辰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
月亮走進來,問他答應了嗎。
李辰搖搖頭。
月亮問那她走了怎麼辦。李辰說她不會走的。
月亮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跟她姑姑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傍晚,月亮去看母親。月亮母親正坐在院子裏澆花,看見女兒來了,讓她坐下。
“那丫頭去找唐王了?”
“去了。說了好多話,引經據典,把齊桓公、楚莊王都搬出來了。”
“她倒是學得快。”
“娘,您覺得唐王會答應嗎?”
“會。”
月亮問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講道理的人。那丫頭的道理,是對的。”
“娘,您真厲害。”
“不是老身厲害,是那丫頭自己爭氣。”她望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雲彩,忽然嘆了口氣。
“許國亡了,可許國的人還在。人在,國就在。”
月亮點點頭。
月亮母親站起來,說天黑了,回去吧。
月亮說再坐一會兒。月亮母親說坐吧,反正老身也沒事。
母女倆坐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許瓊玉又站在了文政院門口。
還是昨天那身衣裳,還是那塊裹著國璽的包袱皮,還是站得筆直。李辰來的時候,看見她,笑了。
“你又來了。”
“您說了,今天給答覆。”
李辰點點頭。“進來吧。”
兩人進了文政院。李辰坐下,許瓊玉站在堂下。這一次,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想了一夜。”
許瓊玉等著他說下去。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有道理。鄭國吞許國,是壞了規矩。今天不管,明天就沒人管了。沒人管,這天下就亂了。亂了,誰都別想好好過日子。”
許瓊玉的眼睛亮了。
“可有一條,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幫許國,不是去打鄭國。是去跟鄭國談。談得攏,最好。談不攏,再想別的辦法。”
“怎麼談?”
“鄭國吞許國,是為了地,為了人,為了糧。這些,許國都給不了他。可唐國能給。”
“唐國給?”
李辰點點頭。“唐國跟鄭國做生意,通商。鄭國要什麼,唐國給什麼。隻要他把許國的地吐出來,把人放回來。”
“那鄭國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讓他知道,不同意有什麼後果。”
許瓊玉沉默了一會兒。“唐王,您說的這些,臣女不懂。可臣女信您。”
李辰笑了。“你真信我?”
許瓊玉點點頭。“信。因為您是好人。”
李辰站起來。“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回去,告訴你爹,讓他撐住了。我派人去鄭國,跟他們談談。”
許瓊玉跪下,磕了一個頭。“唐王,臣女替許國的百姓,謝謝您。”
李辰扶起她。“別謝。要謝,謝你姑姑。她教了你道理,也教了我道理。”
許瓊玉站起來,眼淚終於流下來。這一次是高興的。
她抱著那塊國璽,走出文政院。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月亮站在門口,看見她出來,問她怎麼樣了。許瓊玉說唐王答應了。月亮笑了。“我就知道。”
“姑姑,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是你自己爭氣。”
許瓊玉點點頭,擦乾眼淚。“姑姑,我要回去了。我爹他們還在山上等著。”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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