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月亮母親從山寨下來,進了城。
老太太沒讓人接,自己趕著牛車來的,車上拉著幾筐山貨,說是給月亮她們嘗鮮。
月亮迎到城門口,看見母親曬得黑紅的臉上全是汗,心疼得直埋怨。
“娘,您怎麼不讓人去接您?這麼大年紀了,還自己趕車。”
月亮母親下了車,拍拍身上的土。“接什麼接?老身又不是走不動。”
她往城裏走,月亮跟在後麵,絮絮叨叨地說著許國的事。月亮母親聽著,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你說什麼國?”
“許國。就是北邊那個小國,被鄭國吞了。他們的公主跑來找李辰,求他幫忙復國。跪了一天一夜,人都快暈過去了。”
月亮母親停下腳步,回過頭。“許國的公主?叫什麼?”
月亮想了想。“好像叫許瓊玉。怎麼了?”
月亮母親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月亮追上去,看見母親臉色不對,問她怎麼了。
月亮母親搖搖頭,說沒事,就是想起一些舊事。
到了文政院,月亮母親把山貨卸下來,跟月亮說想去見見那個許國公主。
月亮愣住了,問她見公主幹什麼。
月亮母親說想看看,月亮沒多想,帶她去了。
許瓊玉住在後院一間廂房裏,正坐在窗前發獃。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月亮母親,愣了一下。月亮母親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叫許瓊玉?”
許瓊玉站起來。“是。老夫人是……”
月亮母親沒回答,走進屋裏坐下。
“你爹是許穆公?”
許瓊玉點點頭。
月亮母親又問:“你祖父是許文公?”
許瓊玉又點點頭,臉上的疑惑越來越重。
月亮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你該叫我一聲姑姑。”
許瓊玉愣住了。
月亮也愣住了。“娘,您說什麼?”
月亮母親看著她,目光平靜。“老身姓許,叫許落梅。許國宗室,遠支旁係。論輩分,這丫頭該叫我一聲姑姑。”
月亮張大了嘴。
許瓊玉也張大了嘴,反應過來,撲通跪下,眼淚嘩地流下來。“姑姑!許國亡了!鄭國佔了我們的地,殺了我們的人!我爹逃出來,躲在山上。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月亮母親扶起她,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哭有什麼用?”
許瓊玉擦著眼淚,還是止不住。
月亮站在旁邊,看著母親,心裏翻江倒海。
她從來不知道母親是許國人,從來沒聽她提過。
月亮母親看著她的表情,嘆了口氣。“老身不是故意瞞你。是這些事,不想提。”
月亮問為什麼。
“老身是許國宗室,遠支旁係,家裏早就沒落了。那年老身跟著父親來南越做生意,被岩溫搶上山。後來父親死在南越,老身回不去了。這些事,提了有什麼用?提了就能回去?提了就能見著家人?”
“娘,您怎麼從來沒說過?”
“說過又能怎樣?你爹已經死了,老身也不想再提那些事。”
她轉向許瓊玉,“你爹他們,現在在哪兒?”
“在許國舊都城外,一個破山神廟裏。躲了好幾天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有多少人?”
“幾十個。大臣,將軍,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侍衛。人都散了,就剩這些了。”
“你來找唐王,是想讓他幫你們復國?”
許瓊玉點點頭。“他答應了嗎?”
許瓊玉低下頭。“沒有。他說讓他想想。”
月亮母親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她看了很久,轉過身。
“丫頭,你知道唐王為什麼不答應嗎?”
“因為我們許國跟他無親無故,幫了也沒好處。”
月亮母親搖搖頭。“不對。他不答應,是因為他不知道該不該管。他不是怕沒好處,是怕管了就要打仗。打仗要死人,要花錢,要耽誤種地。他不願意讓他的百姓,為了別人的事去死。”
許瓊玉不說話了。
月亮母親走回來,坐下。“丫頭,老身問你,許國還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糧?”
許瓊玉低下頭。“沒了。都沒了。地讓鄭國佔了,人讓鄭國搶了,糧讓鄭國搬了。我們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讓唐王怎麼幫?出兵去打鄭國,要多少人?多少糧?多少銀子?打完鄭國,許國復了,唐國能得到什麼?一個空頭人情?”
許瓊玉的眼淚又流下來。“姑姑,我知道您說的都對。可許國沒了,我們連個家都沒有了。我爹快六十了,還要躲在山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那些大臣,傷的傷,病的病,死的死。我們不是想讓唐王白幫忙,我們是真的沒辦法了。”
月亮母親看著她,沉默了很久。“老身跟你說個故事。”
許瓊玉擦乾眼淚。“姑姑請講。”
“老身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怕。跟著父親從許國跑到南越,以為能闖出一片天。結果呢?被岩溫搶上山,做了壓寨夫人。那時候老身恨啊,恨岩溫,恨自己,恨老天爺。可恨有什麼用?恨完了,日子還得過。”
她頓了頓。
“後來老身想明白了。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恨就能改變的。許國亡了,你恨鄭國,恨也沒用。許國亡了,你求唐王,求也不一定能求來。可你求了,就有希望。不求,就什麼都沒有。”
許瓊玉點點頭。“姑姑,我記住了。”
“老身去找唐王說說。成不成,看他的意思。”
月亮跟著母親走出來,拉著她的手。“娘,您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跟你說什麼?說老身是許國人?說老身被你爹搶來的?說了又能怎樣?”
月亮不說話了。月亮母親拍拍她的手。
“傻丫頭,老身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許國的宗親,是生了你。你在月亮城過得好,老身就放心了。許國的事,是老身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別管。”
月亮搖搖頭。“孃的事,就是我的事。”
月亮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隨你吧。”
文政院裏,李辰正坐在桌前看地圖。
月亮母親推門進來,他連忙站起來。“夫人,您怎麼來了?”
“老身來看看你。”
李辰給她倒茶。月亮母親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唐王,許國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想好。”
“老身是許國人。”
李辰愣住了。“夫人,您……”
“老身姓許,叫許落梅。許國宗室,遠支旁係。論輩分,許瓊玉那丫頭該叫我一聲姑姑。”
李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身不是來逼你的。老身是來告訴你,許國的事,你管也好,不管也好,老身都理解。可老身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夫人,我跟您說實話。我不想管。”
月亮母親點點頭。“老身知道。”
“可我又覺得,不該不管。”
月亮母親問為什麼。
“許國的百姓,跟唐國的百姓一樣,也想吃飽飯,穿上衣,過好日子。他們沒做錯什麼,就因為他們生在許國,不是唐國,所以就該被人欺負?這不公平。”
月亮母親點點頭。“你說得對。可不公平的事多了。你管得過來嗎?”
李辰不說話了。
月亮母親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月亮城。
“唐王,老身這輩子,見過太多不公平的事。許國亡了,鄭國吞了它,這不公平。可這就是世道。強者生,弱者死。你管不了所有的不公平。可你能管你看到的。”
她轉過身,看著他。
“許瓊玉那丫頭,跪了一天一夜,水都沒喝一口。她不是來求你的,是來求老天爺的。因為除了你,她不知道還能求誰。”
“老夫人,您讓我再想想。”
月亮母親點點頭。“想吧。想好了,告訴老身。”
她走了。李辰坐在桌前,望著地圖上許國的位置,很久很久。
晚上,月亮母親又去看許瓊玉。
許瓊玉坐在窗前,手裏捧著那塊國璽,眼淚已經流幹了。月亮母親在她旁邊坐下。
“丫頭,唐王還沒答應。”
許瓊玉點點頭。“我知道。”
“你怨他嗎?”
“不怨。他說的對,許國跟他無親無故,幫了也沒好處。他沒欠我們什麼。”
“他是個好人。可好人也有好人的難處。”
“我知道。”
“別急。讓他想。想明白了,他會幫的。”
“姑姑,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好人。”
窗外,月亮升起來,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
許瓊玉望著那輪月亮,忽然覺得,也許真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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