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茶園。
天還沒亮透,陳遠山就站在了茶園最高處的那塊岩石上。
晨霧從山穀裡漫上來,把整片茶園罩在一片朦朧的白紗裡。
手裏捏著一把剛摘下來的茶葉嫩芽,對著光看了又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山下傳來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是薩迪爾帶著那五個於闐來的年輕人,正沿著石階往上爬。
薩迪爾第一個爬上來,氣喘籲籲的,額頭上全是汗。
在陳遠山麵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陳師傅,我們來了。”
後麵五個也跟上來了,一個個彎腰喘氣,卻都不敢出聲。
陳遠山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從山下爬到這兒,用了多久?”
“回陳師傅,一炷香多些。”
陳遠山點點頭。“還行。比我想的快。這茶園,以後你們天天要爬。什麼時候一炷香之內能上來,纔算及格。”
他把手裏那把嫩芽遞到薩迪爾麵前,“聞聞。”
薩迪爾湊過去聞了聞,又抬頭看看陳遠山。“有一股清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味。”
“蘭花香。這是穀雨尖,最好的那一批。你聞到的,是長在葉子裏的香,不是熏出來的。”
他把嫩芽分給幾個人,讓他們都聞聞。
那幾個年輕人捧著那幾片葉子,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湊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
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問:“陳師傅,這茶樹,種下去多久能采?”
“三年。前三年不能采,得養。養好了,第四年才能采一點點。第五年才開始有收成。”
“五年?這麼久?”
“種茶不是種菜。種菜幾個月就能吃,種茶得養。就像養孩子,你急什麼?”
那年輕人不說話了。
薩迪爾瞪了他一眼,他低下頭去。
陳遠山帶著他們往茶園深處走。
走到一棵老茶樹前,他停下腳步,拍了拍那粗糙的樹榦。“這棵樹,少說也有幾百年了。你們知道它為什麼能活這麼久?”
薩迪爾想了想。“因為根紮得深?”
陳遠山點點頭。“根紮得深,才能站得穩。風吹不倒,旱也旱不死。種茶的人,也得有這根性。急不得,躁不得。”
他指著茶樹根部那些新發出來的枝條,“這些是今年新長的,還不能動。得等明年,長壯實了,才能剪下來扡插。插活了,就是新苗。新苗種下去,又是三年。”
薩迪爾蹲下去看那些新枝條,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陳師傅,這茶樹,喜歡什麼樣的地?”
“喜歡高處的、有霧的、排水好的地。不能太曬,也不能太陰。土要鬆,要肥,還不能積水。你們於闐國那邊的昆崙山,我聽說過。高,有霧,有泉水。要是找到合適的地方,種茶應該沒問題。”
薩迪爾眼睛亮了。“陳師傅去過昆崙山?”
陳遠山搖搖頭。“沒去過。可我見過從那邊來的人。他們說那邊的山,跟咱們這兒差不多。山高,霧大,水好。這樣的地方,種茶最合適。”
“那咱們回去,照著這邊的樣子種,就能成?”
“照著樣子種,能活。可想種出好茶,光照著樣子不夠。”
他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掌心裏,讓幾個人都看清楚,“你們看這葉子,邊緣的鋸齒,葉脈的走向,背麵的絨毛。每一片葉子都不一樣。種茶的人,得看懂這些。看懂了,就知道它渴了還是餓了,冷了還是熱了。看不懂,就隻知道澆水施肥,茶樹養不壯,茶葉也出不來好味。”
“陳師傅,這得學多久?”
“學一輩子。我也是學了一輩子,纔敢說自己會種茶。”
那幾個年輕人都不說話了。
薩迪爾蹲在那棵老茶樹前,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抬起頭來,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陳師傅,您說這茶樹有靈性嗎?”
陳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信它有,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沒有。可你信不信,它都長在那兒,該發芽發芽,該落葉落葉。你要是對它好,它就給你好葉子。你要是對它不好,它就死給你看。這不叫靈性叫什麼?”
薩迪爾若有所思。
陳遠山拍拍他的肩膀,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半個時辰,來到茶園的另一頭。
這裏有一片空地,是新開出來的,還沒種茶樹。
地翻過了,土塊打得細細的,壟也起好了,就等著插苗。
陳遠山指著那片空地。“這是明年要種新茶的地方。你們要是學得快,明年開春,就能在這兒學扡插。”
“陳師傅,扡插難嗎?”
“不難。手要穩,心要細。剪枝的時候,不能傷了芽。插土裏的時候,不能深也不能淺。深淺剛好,它才能活。深了爛根,淺了乾死。”
他彎腰從旁邊的桶裡撈出一把剪好的枝條,遞給薩迪爾。“試試。”
薩迪爾接過枝條,蹲下來,挑了一根,比劃了半天,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陳遠山蹲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教他怎麼剪。
“看清楚了?這個芽,是明年要長的。你不能傷它。從這兒下刀,斜著切,一刀下去,利利索索。”
薩迪爾照著做了一根,手有點抖,切口還算平整。
陳遠山看了看,沒誇也沒罵,又遞給他一根。
薩迪爾又剪了一根,比第一根好些。
陳遠山又遞給他一根。
一連剪了十幾根,手不抖了,切口也利索了。
陳遠山這才點點頭,讓他去插苗。
薩迪爾拿著剪好的枝條,蹲在地頭,一根一根往土裏插。
陳遠山站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幾句。
“深了。拔出來,重新插。淺了。再按下去一點。對,就這樣。土要壓實,不能有空隙。澆水的候,不能澆太多。濕了就行,泡著就爛了。”
薩迪爾插完一排,站起來,腰痠背痛,手也磨紅了。
陳遠山看著那排插好的枝條,沒說話。
薩迪爾心裏七上八下的,問他行不行。
陳遠山說行不行,得等一個月。活了的,就長根了。沒活的,就枯了。到時候拔出來,再補。
“那怎麼知道活了沒有?”
“看葉子。葉子挺著,就是活了。葉子耷拉著,就是沒活。葉子黃了,就是快死了。每天來看,天天來看。看多了,就知道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忍不住插嘴:“陳師傅,這茶樹,怕不怕蟲?”
“怕。有一種蟲子,叫茶毛蟲,專門吃嫩葉。還有一種,叫紅蜘蛛,藏在葉子背麵,吸汁水。不治,一季的茶就沒了。”
“怎麼治?”
“用手捏。用煙梗泡水噴。用草木灰撒。不能用藥。用藥,蟲子死了,茶葉的味道也變了。咱們種的是給人喝的茶,不是給蟲子喝的葯。”
幾個年輕人麵麵相覷,薩迪爾問:“那得天天看著?”
“天天看。早上一趟,下午一趟。看葉子,看芽頭,看背麵。看得多了,蟲子還沒長大你就發現了。發現得早,捏死就行。發現得晚,這一片就廢了。”
薩迪爾蹲下來,翻看旁邊一棵茶樹的葉子,翻到背麵,仔仔細細地看。
陳遠山站在旁邊,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太陽漸漸升高了,霧氣散了。
陽光灑在茶園裏,把那些嫩綠的葉子照得透明。
陳遠山帶著幾個人,一棵一棵地看過去。
看到有蟲子的,就用手捏死。
看到有枯葉的,就摘掉。看到土乾的,就澆點水。
薩迪爾跟在後麵,學著他的樣子,翻葉子,捏蟲子,摘枯葉,澆水。
動作生疏,可認認真真,一點都不馬虎。
中午的時候,月亮讓人送了飯上來。
幾個年輕人坐在茶園邊上,吃著飯,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茶樹,誰都沒說話。
薩迪爾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放下,對陳遠山說:“陳師傅,我們想好了。留下來學。學到會為止。”
“三年。你們能待三年?”
“能。三年學不會,就四年。四年學不會,就五年。總得學會了再回去。”
陳遠山點點頭。“那就留下來。從明天起,跟我上山。看茶,管茶,學茶。什麼時候你們能看出茶樹渴了餓了,什麼時候算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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