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城。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城門口的駱駝隊已經排了半裡地。
那些從西域來的胡商,一個個曬得黝黑,裹著厚厚的長袍,牽著駱駝,操著各種聽不懂的話,在城門口擠來擠去。
守城的士兵挨個檢查通關文書,忙得滿頭大汗。
李嫣然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浮起一絲笑。
她身後站著幾個月華城的管事,還有幾個從月亮城趕來的茶商。
一個管事湊上來,小聲說:“夫人,今天又來了十幾支商隊。都是衝著雲霧茶來的。”
李嫣然點點頭。“讓他們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別擠。”
管事應了一聲,跑下去了。
旁邊的茶商姓周,是秀眉州的大茶商,上回在月亮城的拍賣會上拍到兩罐雲霧茶,一轉手就賺了五倍的價錢。
他搓著手,笑眯眯地說:“夫人,您不知道,上回我帶到西域的那兩罐茶,可把那些胡商給震住了。”
李嫣然問:“怎麼個震法?”
“我到了疏勒國,把茶往那一擺,那些胡商聞著味就來了。一個波斯商人,開口就要出三百兩銀子買一罐。我沒賣,當場泡了一壺,讓他們嘗。”
李嫣然笑了。“嘗了之後呢?”
周老闆一拍大腿。“嘗了之後更不得了!那個波斯商人當場就把價錢抬到五百兩。旁邊一個大食商人不幹了,說六百兩。兩個人在那兒爭,差點打起來。”
“最後誰買走了?”
“誰都沒買走。我說這兩罐是樣品,不賣。想要,得去月亮城訂貨。那兩個人急了,追著我問月亮城在哪兒,路怎麼走,找誰訂貨。”
李嫣然笑得更開心了。“那你告訴他們了?”
“告訴了。這不,這次來的商隊裏,就有那個波斯商人和大食商人。聽說還帶了銀子,說要包圓今年的雲霧茶。”
李嫣然搖搖頭。“包圓可不行。雲霧茶是月亮城的,不是哪一個人的。想買,得按規矩來。”
周老闆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
兩人正說著,一個年輕的管事跑上來。“夫人,那個波斯商人到了。非要見您,說有要緊事商量。”
李嫣然說:“讓他上來吧。”
片刻後,一個穿著白袍、留著大鬍子的波斯商人被領上來。
他一看見李嫣然,就行了個大禮,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旁邊的翻譯說:“他說,他叫阿巴斯,從波斯來。他說上回在疏勒國喝到雲霧茶,驚為天人,這次專門來訂貨的。”
李嫣然請他坐下,讓人上茶。
阿巴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又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就是這個味道。他在波斯做夢都夢到過。”
李嫣然笑了。“阿巴斯先生喜歡就好。”
阿巴斯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嘰裡咕嚕說了一大段。翻譯說:“他說,他願意出五百兩銀子一斤,把今年所有的雲霧茶都買下來。有多少要多少。”
李嫣然搖搖頭。“雲霧茶不包圓。誰都能買,但每個人隻能買一定的數量。”
翻譯把話翻過去,阿巴斯急了,又說了一通。
翻譯說:“他說,他千裡迢迢從波斯趕來,路上走了三個多月。如果買不到足夠的茶,回去沒法交代。”
“交代不交代,是他的事。規矩是規矩,不能破。”
阿巴斯還要說什麼,又一個管事跑上來。“夫人,大食商人哈桑也到了。還有龜茲的、疏勒的、於闐的,都來了。”
李嫣然站起來,對阿巴斯說:“您先住下。明天,咱們開個會,把規矩說清楚。誰都能買,但不能包圓。這是月亮城的規矩。”
翻譯把話翻過去,阿巴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嘰裡咕嚕說了幾句。
翻譯說:“他說,他尊重月亮城的規矩。可他有個請求,能不能讓他先看看今年的茶葉?”
“能。明天開會的時候,給大家嘗。”
阿巴斯行了個禮,退下去了。
傍晚的時候,李嫣然坐在驛館裏寫信。
信是寫給李辰的,寫了好幾張紙,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寫到一半,韓擎來了。
韓擎在門口站定,抱拳行禮。“夫人,今天來了十七支商隊,都是來買茶的。客棧都住不下了,好些人隻能在城外紮帳篷。”
李嫣然放下筆。“這麼多?”
“可不是嘛。那個波斯商人阿巴斯,帶了三十匹駱駝,說是專門來拉茶的。那個大食商人哈桑更誇張,帶了五十匹駱駝,還帶了十幾個隨從,個個腰裏別著彎刀。”
李嫣然皺眉。“帶刀?你想幹什麼?”
“我讓人把他們的刀收了。咱們月華城的規矩,進城不許帶刀。他們倒也沒鬧,挺配合的。”
李嫣然點點頭。“那就好。”
“夫人,還有一件事。那個阿巴斯,私下找我,說想見見唐王。”
“見他幹什麼?”
“說是想跟唐王談談,把雲霧茶賣到波斯去的事。他說波斯那邊的國王也喜歡喝茶,要是能把雲霧茶賣過去,肯定能賺大錢。”
“唐王在月亮城,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你告訴他,有什麼事,跟我說也一樣。”
“行。我明天告訴他。”
韓擎走了。
李嫣然繼續寫信,把韓擎說的事也寫上了。
寫完了,封好,交給信使。信使連夜出發,往月亮城去了。
第二天一早,月華城的議事廳裡坐滿了人。
波斯商人阿巴斯坐在左邊,大食商人哈桑坐在右邊,龜茲、疏勒、於闐的商人坐在中間。個個穿戴整齊,表情嚴肅,像是來參加什麼重要的儀式。
李嫣然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幾個管事。
韓擎站在門口,腰裏挎著刀,威風凜凜。
李嫣然先開口。“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雲霧茶的事。”
翻譯把話翻過去,眾人紛紛點頭。
“規矩先說清楚。雲霧茶不包圓。誰都能買,但每個人不能買超過一定的數量。今年的春茶,一共隻有三百斤。每個人最多能買五十斤。”
阿巴斯先開口,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五十斤太少了。他願意出更高的價錢,多買一些。”
李嫣然搖搖頭。“不是錢的問題。是茶隻有這麼多。今年是頭一年,產量少。明年茶園擴大了,產量就上來了。到時候,大家都能多買。”
阿巴斯又問了幾句,翻譯說:“他問,明年能有多少?”
“明年至少能翻一番。六百斤。”
阿巴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哈桑也開口了,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翻譯說:“他說,他同意規矩。可他有個請求,能不能讓他先嘗嘗今年的茶?”
李嫣然笑了。“能。今天就是讓大家嘗的。”
她一揮手,幾個管事端著茶盤上來。
每人麵前放了一杯剛泡好的雲霧茶。
茶湯清澈,香氣撲鼻,整個議事廳都瀰漫著一股清雅的蘭花香。
阿巴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閉上眼睛,半天沒說話。
哈桑也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些龜茲、疏勒、於闐的商人,一個個喝得眼睛發亮,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阿巴斯睜開眼睛,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翻譯說:“他說,這茶比他在疏勒國喝到的還要好。他問,這是今年的新茶?”
李嫣然點點頭。“對。今年新採的穀雨尖,最好的那一批。”
阿巴斯又問了幾句,翻譯說:“他問,價錢怎麼算?”
“拍賣會的規矩,價高者得。上回在月亮城,最好的那一罐,拍到四百兩銀子。現在的行情,你們自己定。”
阿巴斯和哈桑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旁邊的龜茲商人開口,說的是中原話,雖然生硬,但能聽懂。
“夫人,在下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嫣然看著他。“請說。”
“雲霧茶是好茶,可西域那邊,知道的人還不多。光靠咱們幾個商人,賣不出大價錢。不如讓唐王跟西域各國的國王打個招呼,讓他們也來買。國王買了,底下的人就跟著買。底下的人買了,名聲就出去了。”
李嫣然眼睛一亮。“這主意不錯。”
哈桑也開口了,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他可以把雲霧茶推薦給大食國的國王。國王最喜歡喝茶,肯定會喜歡的。”
阿巴斯也不甘落後,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他也可以推薦給波斯的國王。波斯國王雖然喜歡喝紅茶,可雲霧茶這麼好,他一定會喜歡的。”
李嫣然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年先賣三百斤。明年產量上來,再擴大。各位把茶帶回去,讓你們的國王嘗嘗。喜歡了,明年多來訂貨。”
眾人紛紛點頭,阿巴斯和哈桑對視一眼,都笑了。
散了會,阿巴斯又留下來,磨磨蹭蹭的,像是有話要說。
李嫣然問他還有什麼事,他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說,他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讓他見見唐王?他有件寶貝,想獻給唐王。”
“什麼寶貝?”
阿巴斯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來,裏麵是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李嫣然看了一眼,說這太貴重了,她不能做主。
阿巴斯說不是送給夫人的,是送給唐王的。
李嫣然笑了,說唐王在月亮城,等他來了再說。
阿巴斯點點頭,把盒子收好,行了個禮,退下去了。
傍晚,李嫣然站在城樓上,望著西邊的方向。
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是連綿的沙漠和戈壁。
那些胡商的駱駝隊,正排著隊出城,往西邊走去。駝鈴聲叮叮噹噹的,在晚風裏飄得很遠。
韓擎走上來,站在她身邊。“夫人,今天的會開得不錯。”
李嫣然點點頭。“是不錯。可咱們也得加把勁。明年產量要翻一番,得提前準備。”
“月亮城那邊已經在擴茶園了。陳師傅說,明年至少能采六百斤。”
“那就好。”
韓擎又問:“那個阿巴斯的紅寶石,您真不要?”
李嫣然笑了。“那是送給唐王的,我怎麼能要?”
“唐王又不在。您替他收了,也是一樣。”
李嫣然搖搖頭。“不一樣。唐王在月亮城,有的是好東西。這顆寶石,他未必看得上。可要是收了,就顯得咱們貪。”
韓擎若有所思。“夫人說得對。”
兩人站在城樓上,看著最後一支駱駝隊消失在暮色裡。
駝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