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月亮城門口就聚了一群人。
守城的士兵警惕地盯著那些衣衫襤褸、神色慌張的生麵孔,手裏的火銃握得緊緊的。
胡老三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山道上那幾個跌跌撞撞跑來的身影,眉頭擰成一團。
李辰走上城樓,站在他身邊。
“又來了幾個?”
胡老三點點頭。
“五個。昨晚來了三個,今天一早又來了兩個。都是從北邊過來的。”
李辰望著那幾個越來越近的人影,沒有說話。
月亮走上來,把一件厚披風披在他肩上。
“李辰,城裏已經收了三十多個了。再這麼下去,地方不夠了。”
“城外不是搭了臨時醫館嗎?”
“搭了。可那些人不願意去,非要進城。”
“不願意?為什麼?”
月亮嘆了口氣。
“他們怕。怕被扔在外麵等死。”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對胡老三說: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所有從北邊來的人,一律先進城外醫館。隔離七天,確認沒病才能進城。”
胡老三點點頭。
“是。”
李辰又對月亮說:
“讓那幾個大夫做好準備。今天我要跟他們好好說說,這病到底怎麼回事。”
“你要親自去?”
李辰點點頭。
“得去。那些大夫雖然懂葯,可不懂這病是怎麼傳的。不弄明白,治了也白治。”
辰時三刻,城外臨時醫館。
幾間新搭的木棚立在避風的地方,四周用粗木樁圍了一圈,留了一個門進出。
門口站著兩個拿著火銃的守衛,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
木棚裡,三十多個從北邊逃來的人或躺或坐,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有的身上已經起了紅點,有的水泡破了流著黃水,有的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三個從百花鎮趕來的大夫正在挨個檢視病情。
為首的叫餘遠誌,五十多歲,是百花鎮最有經驗的老大夫。他蹲在一個年輕人身邊,仔細看著他手臂上那些潰爛的地方,眉頭緊鎖。
李辰走進木棚,身後跟著月亮和幾個護衛。
餘遠誌站起來,迎上去。
“唐王。”
李辰擺擺手。
“餘大夫,辛苦了。情況怎麼樣?”
餘遠誌搖搖頭。
“不太好。三十一個人,有十七個已經出了癥狀。剩下的雖然還沒出,可誰知道呢。”
“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癥狀輕的,重的,沒出癥狀的,分了三處住。用具分開,飯菜分開,連大小便的地方都分開。”
“葯呢?”
餘遠誌指著牆角那堆藥材。
“百花鎮帶來的那些,夠用一陣子。可這病……唐王,不是老朽說喪氣話,治不好。”
“治不好?”
餘遠誌嘆了口氣。
“這病,老朽年輕時候見過。那些青樓裡的姑娘,得了這病,最後都是爛死的。身上爛,臉上爛,連鼻子都能爛掉。什麼葯都試過,沒用。”
“餘大夫,你說的是那種病到了晚期。可咱們現在治的是剛開始的,還有機會。”
餘遠誌搖搖頭。
“機會是有,可不大。”
“不大也得治。能救一個是一個。”
李晨走到木棚中央,讓月亮把那些癥狀輕的、還能走動的人都叫過來。
十幾個漢子圍坐成一圈,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看著李辰,眼神裏帶著恐懼和期待。
李辰在他們麵前站定,開口說:
“你們都是從北邊逃來的。既然來了,就是相信我李辰能救你們。可要救你們,先得讓你們知道,這病到底是什麼。”
一個年紀大些的漢子鼓起勇氣問:
“唐王,這病……到底是什麼病?”
“這病,古人叫花柳病,也叫楊梅瘡。”
他頓了頓,腦子裏浮現出那些前世看過的醫書上的記載。
這種病,在歷史上早就有了。
隋朝巢元方的《病源候論》裏提到過“其肉突出,如花開狀”。
唐朝孫思邈的《千金要方》裏也有“治陰惡瘡,以蜜煎甘草末塗之”的方子。
到了明朝,陳司成專門寫了一本《黴瘡秘錄》,把這種病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
“這病怎麼來的?就是那些不幹凈的女人身上帶的。你們在山神樓裡,跟那些女人做了那種事,就把病帶回來了。”
幾個漢子的臉都白了。
一個年輕的哆嗦著問:
“唐王,能治好嗎?”
“能。可有一條,你們得聽話。”
那幾個漢子拚命點頭。
“第一,從現在起,不許碰任何人。吃飯的碗筷,睡覺的被褥,都是各人用各人的。誰敢亂來,就別想活了。”
漢子們連連點頭。
“第二,身上的衣服,全部換掉。換下來的,拿去燒了。”
“第三,每天喝葯,每天擦洗。大夫讓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許偷懶。”
“第四,沒病的人,也要隔離七天。七天之後沒出癥狀,才能出去。”
漢子們一一應著。
李辰看著他們。
“你們記住,這病不是絕症。隻要好好治,就能好。可要是誰不聽話,偷偷亂來,不光自己死,還會害死別人。”
那些人嚇得渾身發抖,連連保證不敢。
李辰轉身,對餘遠誌說:
“餘大夫,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餘遠誌點點頭。
“唐王放心,老朽儘力。”
李辰走出木棚,月亮跟在後麵。
月亮問:
“李辰,那些人真能治好嗎?”
“能。隻要聽話,就能。”
“可那邊,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北邊深山,山神夫人大營。
山穀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操練聲停了,鑄炮聲也停了。那些往日裏耀武揚威的漢子們,一個個縮在自己的帳篷裡,不敢出門。偶爾有人出來,也是低著頭,匆匆走幾步,生怕被人看見。
山神樓前,那幾個守衛還在,可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驕傲,而是恐懼。
樓裡,那間最偏僻的屋子,門緊緊關著。
屋裏躺著三個人。
一個已經死了。
屍體僵硬,臉上、身上全是潰爛的地方,流出的黃水已經幹了,結成一層硬痂。臭味瀰漫在屋子裏,熏得人睜不開眼。
另外兩個還沒死,可也快了。
一個燒得迷迷糊糊,嘴裏說著胡話。
“救我……救我……”
另一個還有幾分清醒,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可沒人能救他們。
山神夫人站在樓外,臉色鐵青。
岩豹站在她身邊,同樣臉色難看。
“夫人,又死了三個。加上昨天的,已經死了七個了。”
山神夫人不說話。
岩豹繼續說:
“那些沒死的,也開始鬧了。有的想跑,有的要葯,有的……有的說要來找您。”
山神夫人看著他。
“找我?找我幹什麼?”
岩豹低下頭。
“他們說……說這病是您帶來的。要不是您建那個山神樓,他們也不會得這病。”
山神夫人的手攥緊了。
“誰說的?”
岩豹不說話。
山神夫人盯著他。
“說。”
岩豹咬了咬牙。
“很多人都在說。壓不住了。”
山神夫人沉默了。
她知道,壓不住了。
那些女人是她買來的,那些樓是她建的,那些男人是她招來的。現在出事了,那些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她算賬。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娘可能等不到你出生了。
可她不認輸。
她轉身,往帳篷裡走。
“傳令下去,把那些鬧事的,都抓起來。誰敢跑,當場打死。”
“夫人,這……這隻能讓人更恨您……”
“恨?他們恨我,總比讓他們亂起來強。”
岩豹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裏一片冰涼。
這個女人,瘋了。
山神樓裡,紅玉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天色。
她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身上那些紅點,已經變成了水泡。水泡破了,流著黃水,又癢又疼。她忍著不抓,可忍不住。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她不怕死。
從十二歲被賣進青樓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活不長。
可她沒想到,會死得這麼慘。
隔壁房間,那幾個新來的女人還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小時候的家鄉,那條小河,那些野花,那個把她賣了換錢的爹。
眼淚流下來。
一滴一滴。
落在枕頭上。
月亮城,文政院裏,李辰正在寫信。
信是寫給姬玉貞的。
“姑祖母:
南越這邊的事,越來越複雜了。山神夫人那邊已經死了人,逃過來的難民越來越多。我正在組織救治,也派人盯著那邊的動靜。
百花鎮送來的藥材夠用一陣子,可不知道還要來多少人。要是人太多,恐怕不夠。
您那邊怎麼樣?姬明那孩子還聽話嗎?
保重。
李辰”
他封好信,交給李神弓。
“送去洛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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