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陽光穿透山間薄霧灑落在總頭人寨子的竹樓群上。
那些懸掛著的獸皮和乾肉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寨子裏的公雞早已啼過三遍,幾條黃狗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鬧,偶爾衝著過往的行人搖搖尾巴,一派山間清晨該有的祥和景象。
李辰被一陣隱約的喧嘩聲從睡夢中喚醒。
睜開眼睛,月亮還蜷縮在他懷裏睡得香甜,那張白皙的臉上浮著淡淡的紅暈,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麼美夢。
他輕輕抽出被她壓住的胳膊,動作極盡輕柔,沒有驚動她半分,自己悄悄下了床。
樓下,李神弓已經等候在門口,見李辰下來便迎上前去。
“總頭人那邊派人來請,說讓您過去敘話。”
李辰點點頭,就著院子裏的一盆清水簡單洗漱了一番,便跟著那個前來傳話的年輕人往總頭人的竹樓走去。
岩溫依舊保持著昨天那個姿勢盤腿坐在厚厚的獸皮上。
**著上身,露出那副佈滿傷痕卻依然結實的軀體。
身邊,圍坐著二十多個女人,年紀從二十齣頭到三十多歲不等,一個個穿著鮮艷的衣裳,佩戴著漂亮的銀飾。
有的在給他捏肩捶背,有的端著酒碗候在一旁等著他隨時取用,還有兩個正在細心地剝著水果,把剝好的果肉一瓣一瓣遞到他嘴邊。
李辰麵不改色地在岩溫對麵坐下。
“怎麼樣,我這排場比你們唐國的王宮不差吧?”
岩溫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伸手攬過身邊一個年輕女人的腰肢,那女人順勢靠進他懷裏,
“總頭人確實好福氣,這些夫人個個都生得端正,穿戴打扮也講究,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的。”
岩溫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洪亮得震得竹樓都在微微顫抖,驚起了窗外一群棲息在竹梢上的鳥兒。
“福氣?不是福氣,是本事!”
岩溫說著在那個女人臉上親了一口,惹得那女人咯咯直笑,身子軟軟地靠在他胸前。
“這些都是我岩溫一個一個搶回來的。花了整整二十年時間,打了不知道多少場架,親手打死過十七個不長眼的東西,才攢下這些家當。”
岩溫鬆開那個女人,伸手又摟過另一個。
那是個三十齣頭的婦人,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柔嫻靜的氣質,與先前那個活潑的年輕女子截然不同。
“這一個,是從山腳寨子搶來的,當時她有男人,那男人不服氣,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後被我打斷了腿扔在山溝裡。”
岩溫說著拍了拍那婦人的臉,“現在她跟著我過得挺好,給我生了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壯實。”
那婦人低著頭不說話,臉上卻沒有什麼不情願的表情。
岩溫又指向另一個坐在稍遠處的女人。
“那一個,是從西邊寨子搶來的,她爹是那邊的小頭人,帶著三十多號人來追我,被我一口氣撂倒了七八個,剩下的人全跑了。後來她爹親自把她送過來,說跟著我有出息。”
李辰一一打量著那些女人,從她們的神情和姿態中確實看不出任何被強迫的痕跡。
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擺弄自己身上的銀飾。
她們就像一群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的鳥,在這座竹樓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枝頭。
“你看她們,個個都好好的,沒一個想跑,為什麼?因為我能保護她們。誰敢來搶,我就打死誰。跟著我有飯吃,有衣穿,有孩子養,比跟著那些沒本事的人強多了。”
李辰點點頭。
“總頭人說得是,在南越這地方,能護住自己女人的男人纔算真男人。”
“那你呢?你搶了我女兒,打算怎麼護住她?我可告訴你,惦記月亮的後生多得是,你今天能搶到手,明天說不定就有人來搶你。”
李辰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拿出一個布包放在兩人之間的獸皮上。
布包開啟,裏麵露出幾樣東西:
幾麵巴掌大的小玻璃鏡子,鏡麵光滑如水,能清清楚楚照出人的眉眼。
幾個琉璃製成的小花瓶,通體透明,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幾段色彩艷麗、觸感柔軟光滑的布料,那是唐國織造局新出的貨色,比綢緞還要細膩。
還有幾件精巧的小玩意,有能隨風轉動的彩色風車,有吹起來聲音清脆的竹哨,有雕工精細活靈活現的小木人。
李辰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獸皮上,對著那些女人朗聲說道:
“各位夫人,這些是唐國的特產,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這鏡子比銅鏡清楚十倍,能照見臉上最細小的毛孔。這布料是今年新出的,摸著軟和,穿著舒服,比綢子還貼身。這些小玩意帶回去給孩子們玩,算是姑爺的一點心意。”
那些女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原本矜持的姿態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紛紛圍攏過來。
一個膽子大的年輕女人搶先拿起一麵小鏡子對著臉照了照,頓時驚撥出聲。
“天哪,真的比銅鏡清楚!我臉上什麼時候長了這個小疙瘩,我照銅鏡從來都沒看見過!”
“這布怎麼這麼軟?摸著比最上等的綢子還要滑,這是什麼織法?”
岩溫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他原本的計劃是給這個新姑爺一個下馬威。
讓他看看自己的排場,讓他明白在南越這地方老婆多就是本事大,讓他知道搶到了月亮並不意味著什麼。
可他沒想到,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一句硬話沒說,直接拿東西收買人心。
那些女人圍著李辰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這個問鏡子怎麼做得這麼清楚,那個問布料是蠶絲還是別的什麼,完全忘了自己是誰的老婆,該站在誰那邊。
岩溫乾咳了一聲。
沒人理他。
他又加重力度咳了一聲。
還是沒人理他,那些女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新鮮玩意吸引住了。
岩溫隻好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的。東西拿著,回去慢慢看。”
那些女人這才戀戀不捨地拿著各自挑選的東西退到一邊,可眼睛還在李辰身上瞄來瞄去,有幾個已經開始低聲商量著待會兒要再找他討些別的東西。
“你小子,有點意思。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
“總頭人過獎了,不過是些小玩意罷了,不值什麼錢。”
“你要不要跟我打一架?”
岩溫聲音裏帶著幾分挑釁。
“打贏了我,我這些女人都是你的。在南越,老婆被搶是自己沒本事,活該。你要是有本事搶,儘管來,我岩溫說話算話。”
“總頭人說笑了,這些夫人都是您辛辛苦苦二十年攢下的家當,我怎麼能要?”
岩溫哼了一聲。
“在我們南越,沒有能不能,隻有敢不敢。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想。”
岩溫挑眉。
“不想?為什麼?”
“因為我和總頭人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娶老婆,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本事。是為了跟喜歡的人一起過日子。”
岩溫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裏帶著幾分嘲諷幾分不解。
“喜歡?過日子?你說話怎麼跟我那個從平地搶來的老婆一個調調?她也天天唸叨這些,什麼兩情相悅,什麼相濡以沫,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可能因為我和夫人一樣,都是從平地來的。我們那邊的人,想法確實和山裡不太一樣。”
“那你覺得,什麼才叫本事?”
“本事,不是能搶多少老婆,不是能打死多少人。”
“那是什麼?”
“本事是能讓自己的老百姓吃飽飯,穿上衣,過上好日子。是能讓自己的國家強大起來,讓外人不敢來欺負。是能讓跟著自己的人,都活得有尊嚴,不用提心弔膽擔心明天會怎樣。”
“你們平地人說話就是繞,我聽不懂這些大道理。”
“那我舉個例子。總頭人,您有三十七個老婆,五十多個孩子,您養得起他們嗎?”
岩溫瞪了瞪眼。
“怎麼養不起?我這寨子裏什麼沒有?山林裡的野物隨便打,坡地上的莊稼隨便種,還養著那麼多牛羊,夠吃了。”
李辰點點頭,然後又問:
“那您這寨子裏,除了您這些老婆孩子,還有多少人能吃飽飯?”
岩溫不說話了。
李辰繼續說下去。
“我來的路上仔細看了,您這寨子裏,有老人餓得皮包骨頭蹲在牆角曬太陽,有孩子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滿街跑,有人病了隻能硬扛著等死。您那些老婆孩子當然過得好,可其他人呢?那些不是您老婆不是您孩子的人,他們的死活您管嗎?”
“在我唐國,沒有餓死的人。所有人都能吃飽飯,所有人都能穿上衣裳,孩子都能上學堂認字,病了有大夫看。我的本事,就是這個。”
“你這是吹牛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地方?”
“是不是吹牛,總頭人可以派人去看看。我歡迎您派任何人去唐國,想看什麼看什麼,想問什麼問什麼,待多久都行。看了之後您就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岩溫不說話了,端起麵前的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移了位置。
最後岩溫放下酒碗,看著李辰。
“行,你小子有膽量,有腦子,還有一張能說的嘴。我女兒跟了你,不虧。”
李辰抱拳行禮。
“多謝總頭人成全。”
岩溫擺擺手。
“別謝太早。路的事,我還得想想。”
“我等總頭人的訊息。”
“你知道我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你不怕我。從你第一次走進這座竹樓開始,你就沒怕過我。”
“我怕您幹什麼?您是月亮的爹,又不是我的仇人。”
“我要是想殺你,你現在已經死了。”
“您不會。”
“為什麼?”
“因為月亮喜歡我。您要是殺了我,月亮得恨您一輩子。”
岩溫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亮都暢快,震得窗外的鳥兒都驚慌地飛起來。
笑夠了,岩溫轉過身拍拍李辰的肩膀,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力道十足。
“行,你小子,我認了。”
“多謝您。”
岩溫瞪了他一眼。
“別叫什麼總頭人,聽著生分。叫我岩溫就行。”
李辰點點頭。
“岩溫,你想不想讓這山穀裡的人,都吃飽飯?”
“你有辦法?”
“有。修路就是辦法。”
“路的事,我再想想。”
“我等您。”
“你那唐國,真的沒有餓死的人?”
“真的沒有。”
“那你們怎麼做到的?”
“一步一步做到的。先種地,多打糧食。再修路,把糧食運到缺糧的地方。再辦學堂,讓孩子們學會更多本事。再養兵,讓外人不敢來搶。一步一步,慢慢來,總能成。”
“聽著挺麻煩的。”
“是挺麻煩的。可比打仗死人強。”
岩溫不說話了。
他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他守護了半輩子的山穀,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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