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韓擎勒住戰馬,望著遠處那座城池,久久說不出話。
他已經打了二十年的仗,見過的戰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愣住了。
從東邊三十裡外開始,一路上全是屍體。
人的屍體,馬的屍體,還有——狼的屍體,熊的屍體,雪豹的屍體。
密密麻麻,橫七豎八,鋪滿了整個原野。
有的地方,人和狼糾纏在一起,死了還保持著廝殺的姿勢。有的地方,熊的屍體壓著好幾個人的屍體,像一座小山。有的地方,血流成河,在朝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將軍……”旁邊的副將聲音發顫,“這……這是……”
韓擎沒有說話。
他隻是催馬,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走,屍體越多。
人的屍體越來越少,野獸的屍體越來越多。到了離城十裡處,幾乎全是野獸的屍體了——狼,成百上千的狼,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再往前走,開始出現大月氏人的屍體。成片成片的,像割倒的麥子。
有人被狼咬斷了喉嚨,有人被熊拍碎了腦袋,有人被踩踏成了肉泥。那些猙獰的死狀,讓見慣了生死的韓擎都忍不住別過頭去。
“將軍,您看——”
副將指著前方。
城門口,立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滿是血汙的戰袍,左臂纏著布條,右手拄著一把已經捲刃的刀。她就那麼站在城門洞口,看著遠處那支緩緩而來的援軍。
韓擎認出來了。
阿伊莎。
李辰的第十二夫人,於闐國的公主。
韓擎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
走到離阿伊莎三丈遠的地方,他停住腳步,單膝跪下。
“末將韓擎,救援來遲,請公主恕罪!”
身後,三千援軍齊刷刷跪下。
阿伊莎看著他,看著那些跪下的士兵,看著遠處那片屍山血海,眼眶發熱。
“韓將軍,起來吧。不遲。”
韓擎站起來,看著她。
這個平時溫柔沉默的女人,此刻渾身是血,滿臉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公主,這……這都是您……”
阿伊莎搖頭。
“不是我。是昆崙山。”
韓擎愣住了。
“昆崙山?”
阿伊莎轉身,看向遠處那座巍峨的雪山。
“昆崙山上的野獸,下來幫我們了。”
韓擎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打了二十年仗,他見過無數奇事。可野獸幫人打仗這種事,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公主,那些野獸……”
“死了很多,狼,熊,雪豹,都死了很多。”
“把它們埋了吧。它們是於闐國的恩人。”
韓擎點頭。
“末將這就讓人去辦。”
阿伊莎轉身,慢慢往城裏走。
走進城門,走進那座破敗的城。
城裏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傷兵。有的躺在門板上,有的靠在牆根,有的就那麼躺在血泊裡,等著人來救。幾個大夫穿梭其中,滿頭大汗,藥箱裏的葯早就用完了。
阿伊莎走過他們身邊,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人認出她,掙紮著要站起來。
“公主……”
阿伊莎按住他。
“躺著。別動。”
那士兵眼眶紅了。
“公主,咱們……咱們贏了?”
阿伊莎點頭。
“贏了。”
士兵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贏了……咱們贏了……”
王宮裏,李嫣然正在照顧傷員。
她身上也全是血,臉上沾著灰,頭髮散亂,可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不亂。包紮,喂葯,安撫,一樣一樣做下來,井井有條。
看見阿伊莎進來,李嫣然放下手裏的葯碗,快步走過來。
“阿伊莎妹妹!”
她上下打量著阿伊莎,看見她左臂上的傷,眼眶紅了。
“你……你怎麼傷成這樣?”
阿伊莎搖頭。
“沒事。蹭破點皮。”
李嫣然不信,拉過她的手,解開布條看了一眼。
傷口很深,邊緣已經發白,是失血過多的樣子。
“這叫蹭破點皮?”李嫣然瞪她,“你等著,我去拿葯。”
阿伊莎拉住她。
“嫣然姐姐,先別管我。外麵還有那麼多傷員……”
“外麵有韓將軍的人,你現在是女王,不能倒下。”
阿伊莎愣住了。
“女王?”
“對。”李嫣然看著她,“你守住了這座城,救了這城裏的所有人。你不是女王,誰是?”
阿伊莎沉默了一會兒。
“嫣然姐姐,我……我沒想那麼多。”
李嫣然笑了。
“傻丫頭。不想也得想。現在於闐國就指著你了。”
她拉著阿伊莎,走進偏殿,讓她坐下,開始給她重新包紮傷口。
藥粉撒上去的時候,阿伊莎疼得渾身一抖,可她咬著牙,沒叫出聲。
李嫣然一邊包紮,一邊說:
“韓將軍帶來了五千石糧食,夠咱們吃兩個月。還有三百匹布,可以給傷員做衣裳。另外,他還帶了幾十個大夫,都是從月華城調來的。”
阿伊莎聽著,心裏漸漸踏實下來。
“王爺那邊……”
“王爺說了,讓你安心待在這裏。於闐國的事,你說了算。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阿伊莎低下頭,不說話。
李嫣然看著她。
“想王爺了?”
阿伊莎點頭。
“想。”
“那就等這邊安頓好了,回去看看。”
阿伊莎搖頭。
“回不去了。”
李嫣然愣住了。
“為什麼?”
阿伊莎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照在那座破敗的王宮上,照在那些忙碌的士兵身上。
“嫣然姐姐,你知道剛才我在城門口,看見韓將軍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李嫣然搖頭。
“我在想,要是王爺在這兒,他會怎麼做。”
阿伊莎輕聲說。
“他會先看傷員,再清點戰損,然後安排防守,最後才坐下來吃飯。”
李嫣然聽著,沒有說話。
“我想學他,學著做一個能撐起這個國家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於闐國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糧食,沒有錢,沒有兵,連城牆都是破的。可我既然答應了他們回來,就得撐下去。”
李嫣然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阿伊莎妹妹,你長大了。”
阿伊莎笑了。
“是王爺教得好。”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於闐故都都忙碌起來。
韓擎帶來的三千援軍,一部分幫著清理戰場,一部分幫著修補城牆,一部分幫著救治傷員。那些大夫,更是沒日沒夜地忙,硬是把幾百個重傷員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城外,那些野獸的屍體被集中起來,挖了個大坑埋了。韓擎特意讓人立了塊碑,上麵刻著:
“昆崙山義獸之墓。”
碑前,阿伊莎帶著全城百姓,拜了三拜。
沒有那些野獸,這座城早就沒了。
沒有那些野獸,於闐國就真的亡了。
它們雖然是野獸,卻是於闐國的恩人。
大月氏敗兵的訊息傳遍西域。
三萬大軍,逃回去的不到一萬。左賢王阿史那骨篤祿本人,也被狼咬掉了一隻耳朵,差點死在亂軍之中。
訊息傳開,西域諸國震怖。
龜茲國原本蠢蠢欲動,想趁機占點便宜,立刻縮了回去。
疏勒國派使者送來賀禮,說於闐復國是大喜事,願與於闐永結盟好。
更遠的大食國,也派人來問候,說唐國的盟友就是大食國的朋友。
阿伊莎坐在王宮裏,看著那些國書,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個月前,她還是李辰身邊那個溫柔沉默的夫人,每天抱著孩子,跟姐妹們說說笑笑。
現在,她坐在父王曾經坐過的王座上,看著那些來自各國的文書,想著怎麼養活這城裏的三千百姓。
“公主,”薩迪克走進來,滿臉喜色,“好訊息!”
阿伊莎抬頭。
“什麼好訊息?”
“疏勒國那邊,願意跟咱們通商。他們的商隊,以後可以從咱們這兒過,每隊交一百兩銀子的過路費。”
阿伊莎想了想。
“一百兩,會不會太高?”
薩迪克搖頭。
“不高。他們走北道,要交兩百兩,還要被沿途的關卡盤剝。走咱們南道,一百兩,一路暢通,劃算。”
阿伊莎點點頭。
“那就按您說的辦。”
薩迪克看著她,眼裏滿是欣慰。
“公主,您越來越有女王的樣子了。”
阿伊莎笑了。
“薩迪克叔叔,您別誇我。我什麼都不懂,都是現學的。”
薩迪克搖頭。
“公主,您懂。您比誰都懂。”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麵那些忙碌的百姓。
“您知道嗎?那些百姓,現在都在說,公主是天神派來救於闐國的。”
阿伊莎愣住了。
“天神?”
“對,他們說,公主能召來昆崙山上的野獸,肯定是天神轉世。跟著公主,一定能過上好日子。”
阿伊莎沉默了一會兒。
“薩迪克叔叔,那些野獸,不是我召來的。”
“我知道。可百姓不知道。他們隻知道,是公主帶著他們守住了城,是公主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阿伊莎低下頭,不說話。
薩迪克走到她麵前,鄭重地說:
“公主,您現在要做的,不是解釋,是帶著他們往前走。往前走,日子就會好起來。”
阿伊莎抬起頭,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薩迪克叔叔,您跟了我父王多少年?”
“四十年。”
“那您再跟我四十年,好不好?”
薩迪克老淚縱橫。
“好。老臣這條命,就是公主的。”
安定下來後,李嫣然要回月華城了。
阿伊莎送到城門口,抱著她,不肯鬆手。
“嫣然姐姐,謝謝你。”
李嫣然拍著她的背。
“傻丫頭,說什麼謝。咱們是一家人。”
她鬆開手,看著阿伊莎。
“好好乾。等你把於闐國治理好了,帶李伊回去看看。王爺想你們了。”
阿伊莎點頭。
“嗯。”
李嫣然翻身上馬,最後看了她一眼。
“保重。”
“保重。”
馬蹄聲漸行漸遠。
阿伊莎站在城門口,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李伊在她懷裏,奶聲奶氣地問:
“娘,姨姨去哪了?”
“姨姨回家了。”
“咱們的家呢?”
阿伊莎低頭,看著女兒。
“這兒就是咱們的家。”
李伊眨眨眼,看著那座破敗的城。
“這兒……好破。”
阿伊莎笑了。
“破不怕。娘會把它修好的。”
她抱著女兒,轉身走回城裏。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遠處,昆崙山巍峨聳立,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那山上,曾經下來過成千上萬的野獸,救了這座城。
那山上,還有一個叫老狼的老人,不知道現在在哪裏。
阿伊莎望著那座山,輕聲說:
“老狼,謝謝你。”
山沒有回答。
隻有風,輕輕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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