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闐故都。
阿伊莎站在王宮最高處的露台上,望著腳下這座破敗的城池。
夕陽西下,把整座城染成暗紅色。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百姓探頭探腦地張望,看見巡邏的士兵,又縮回去。房屋多半坍塌了,剩下的也破破爛爛,屋頂長滿雜草。城牆有幾處豁口,還沒來得及修補。
這就是於闐國的故都。
這就是她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公主,”薩迪克走上露台,站在她身後,“風大,您該下去了。”
阿伊莎沒有動。
“薩迪克叔叔,我小時候,這裏不是這樣的。”
薩迪克沉默了一會兒。
“是啊。那時候,城裏住著三萬人,街道上人來人往,商鋪從城門口一直排到王宮前。每年秋天,商隊從波斯、大食、天竺過來,馱著香料、寶石、絲綢,把整座城都擠滿了。”
阿伊莎聽著那些話,眼前彷彿浮現出那些畫麵。
她記得父王抱著她,站在這個露台上,指著那些商隊說:“伊莎,看見了嗎?那些都是咱們的客人。於闐國雖然小,但靠著這些客人,就能活下去。”
她記得母後帶著她,去城外的寺廟祈福。寺廟裏的佛像金碧輝煌,僧人們念經的聲音像流水一樣好聽。
她記得那些熱鬧的節日,百姓們穿著鮮艷的衣服,在街上跳舞、唱歌、喝酒,一直鬧到天亮。
可現在呢?
三萬人的城,如今隻剩不到三千人。商鋪全沒了,寺廟被燒了,佛像被砸了。街上巡邏的,是她的兵,也是曾經的亡國奴。
“公主,您該下去了。嫣然夫人在等您,商量糧食的事。”
阿伊莎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轉身下了露台。
王宮的正殿裏,李嫣然正對著一張簡陋的地圖發愁。
這地圖是薩迪克憑記憶畫的,上麵標註著於闐國故地的主要城鎮、水源、耕地。可惜,大部分地方,現在都荒廢了。
“阿伊莎妹妹,”看見阿伊莎進來,李嫣然指著地圖說,“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糧食。”
阿伊莎在她旁邊坐下。
“糧食怎麼了?”
“我剛才讓人清點了城裏的存糧,大月氏那幫人走的時候,把糧倉都搬空了,剩下的隻有些發黴的陳糧,頂多夠三千人吃半個月。”
半個月。
阿伊莎心裏一沉。
“月花城那邊的糧,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也要十天,韓將軍已經派人押運了,五千石糧食,夠咱們吃兩個月。可十天之內,咱們得自己想辦法。”
阿伊莎想了想。
“城外那些村子呢?”
薩迪克搖頭。
“公主,城外原本有十幾個村子,這幾年被大月氏人禍害得不輕。青壯年要麼被抓去當兵,要麼逃到別處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能擠出多少糧食,難說。”
阿伊莎沉默。
李嫣然看著她,輕聲說:“阿伊莎妹妹,你累不累?”
阿伊莎抬頭。
“什麼?”
“累不累?”李嫣然又問了一遍,“今天一天,你看了城牆,見了百姓,清點了王宮,現在又要商量糧食。你不累嗎?”
阿伊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嫣然姐姐,你不也陪著我一整天嗎?”
李嫣然也笑了。
“咱倆是難姐難妹。”
兩人相視而笑。
笑夠了,阿伊莎站起身。
“嫣然姐姐,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
阿伊莎走到門口,回頭說:“我小時候,母後教過我一句話——於闐國雖然窮,但於闐人從來不會餓死。因為有昆崙山在。”
李嫣然愣住了。
“昆崙山?”
“對,昆崙山上,有野羊,有野驢,有野兔,還有野菜、野果。隻要肯上山,就有吃的。”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嫣然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溫柔沉默的妹妹,身上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
是擔當?
是勇氣?
還是……一個女王該有的東西?
大月氏王庭。
左賢王阿史那骨篤祿,正對著一個跪在地上的士兵怒吼。
“五百人!五百人!被兩個女人嚇跑了?!”
士兵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抬。
“大王,不是……不是我們想跑。是那兩個女人帶的……帶的那個東西,太嚇人了……”
“什麼東西?”
“黑黢黢的,像根鐵管子,一響就跟打雷似的,能打出八十丈遠!”
阿史那骨篤祿愣住了。
“八十丈?”
“對!八十丈!一炮就把三十丈外的地砸了個大坑!那坑有這麼大——”士兵比劃著,“我們……我們哪見過那個……”
阿史那骨篤祿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
唐國造出了神器,一炮打死兩百多西突厥騎兵。
當時他還笑話西突厥人,說他們被嚇破了膽,什麼神器,不過是些煙花。
沒想到,這東西真出現了。
還出現在於闐。
“那個女人,”阿史那骨篤祿問,“真是於闐公主?”
“是。於闐那個老國相薩迪克親自陪著來的,還有唐國的一個夫人,帶著那種……那種神器。”
阿史那骨篤祿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於闐公主。
唐國夫人。
神器。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讓他渾身發冷。
“大王,”旁邊的謀士小聲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要是讓於闐復國成功,西域南道就徹底歸唐國了。到時候,咱們大月氏就被堵在北邊,再也別想往南擴張。”
阿史那骨篤祿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可怎麼打?
五百人被兩門炮嚇得屁滾尿流。就算派五千人去,能擋住那種神器嗎?
“傳令。”阿史那骨篤祿終於開口,“集結三萬大軍,準備西征。”
謀士愣住了。
“三萬?大王,咱們的內亂才剛剛平息,兵力還沒恢復……”
“管不了那麼多了。”阿史那骨篤祿打斷他,“於闐必須拿回來。那地方,是咱們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月氏王庭的廣場。廣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
“派人去西突厥,告訴他們,唐國人在西域橫行霸道,遲早要騎到他們頭上。問他們,願不願意一起出兵。”
“是。”
“再派人去龜茲、疏勒,告訴他們,於闐復國,對他們沒好處。商路控製在唐國人手裏,他們以後就隻能喝西北風。”
“是。”
“還有——”阿史那骨篤祿頓了頓,“派人去於闐,給那個公主送封信。”
謀士愣住了。
“送信?”
“對,告訴她,識相的,自己滾蛋。不識相,三萬大軍踏平於闐,一個不留。”
於闐故都王宮。
阿伊莎坐在曾經屬於她父王的王座上,看著手裏那封信。
信是大月氏使者送來的,措辭傲慢,充滿威脅。
“……三日之內,退出於闐。否則,三萬大軍踏平故都,玉石俱焚。”
阿伊莎看完,把信遞給李嫣然。
李嫣然看完,臉色變了。
“三萬?”
阿伊莎點頭。
“大月氏這是動真格的了。”
薩迪克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公主,三萬大軍,咱們隻有三千復國軍,還有一半是老弱,怎麼打?”
阿伊莎沒有說話。
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那張空蕩蕩的王座。
父王,當年您麵對大月氏的大軍時,是什麼心情?
也是這樣,坐在王座上,看著那封威脅信嗎?
“阿伊莎妹妹,你別怕。我這就派人去月華城,讓韓將軍出兵。”
阿伊莎搖頭。
“來不及。月華城離這裏,最快也要八天。大月氏隻給三天。”
李嫣然愣住了。
“那怎麼辦?”
阿伊莎站起身。
“嫣然姐姐,你還記得,咱們來的時候,帶了幾門震天雷?”
“兩門。”
“炮彈呢?”
“每門五十發。”
阿伊莎算了一下。
“兩門,一百發炮彈。一發打死十個,能打死一千人。一發打死五個,能打死五百。三萬大軍,咱們有二十門震天雷的話,也許能擋住。兩門……”
她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兩門震天雷,擋不住三萬人。
“公主,”薩迪克說,“要不……咱們先撤?”
阿伊莎看著他。
“撤?撤到哪兒去?”
“撤回月華城。等大月氏退了,再回來。”
阿伊莎沉默了一會兒。
“薩迪克叔叔,您知道於闐國當年是怎麼滅的嗎?”
薩迪克愣住了。
“當年,大月氏也是派使者來,說三天之內投降,否則屠城。父王沒有投降,也沒有撤。他帶著三千守軍,守了七天七夜,等來了援軍。”
阿伊莎的聲音很平靜。
“可惜,援軍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薩迪克老淚縱橫。
“公主,那是先王……”
“我知道,既然來了,我就不能撤。”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城池。
“那些百姓,剛剛回來。他們以為,公主回來了,好日子就來了。我要是撤了,他們怎麼辦?”
李嫣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阿伊莎妹妹,你要守?”
阿伊莎點頭。
“守。”
“怎麼守?”
阿伊莎轉身,看著殿裏的人。
薩迪克,李嫣然,還有幾個於闐老臣。
“嫣然姐姐,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派人去月華城,告訴韓將軍——於闐國需要援軍。越快越好。”
李嫣然點頭。
“薩迪克叔叔,你幫我做第二件事。”
“公主請說。”
“把城裏的青壯都組織起來,加固城牆,準備滾木擂石。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能用的防禦。”
薩迪克也點頭。
阿伊莎最後看向那幾個老臣。
“諸位叔叔,你們幫我做第三件事。”
“公主吩咐。”
“去城外,把所有能吃的、能喝的,都搬進城。搬不進來的,就地燒掉。不能讓大月氏人得到一粒糧、一滴水。”
“是!”
眾人領命而去。
殿裏隻剩下阿伊莎一個人。
她重新坐回王座上,抱著李伊。
李伊在她懷裏,睜著那雙墨綠色的大眼睛,看著她。
“娘,怕嗎?”
阿伊莎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怕?”
李伊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裏,跳得快。”
阿伊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娘不怕,娘有李伊,娘什麼都不怕。”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的昆崙山,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阿伊莎望著那座山,想起小時候母後說過的話。
“伊莎,於闐人就像昆崙山上的石頭。風再大,也吹不走。雨再大,也沖不垮。因為咱們有根。”
她有根。
她的根,在這座城裏。
她的根,在於闐國。
她的根,在她懷裏這個孩子身上。
三天後,大月氏三萬大軍,就會兵臨城下。
可她不怕。
她真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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