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學堂正式開課。
五百名新科中舉的學子,穿著統一的青色學袍,整齊地站在明德樓前的廣場上。
晨光中,這些年輕人臉上既有興奮,也有忐忑——他們中有的來自世家,有的來自寒門,有的甚至是從其他諸侯國冒險而來。如今,都成了西大的學生。
裴寂皇後作為山長,站在台階上講話:“諸位學子,你們從五千考生中脫穎而出,可喜可賀。但今日老身要告訴你們——中舉,隻是開始。”
廣場上一片安靜。
“諸侯國之間開科舉,古來有之,但極少。”
“除非百年一出的雄主,才會重視人才選拔。唐王開科舉,不是為了一時選官,而是為了建一套長久的人才之製。”
“所以,你們五百人,今日不能直接為官,不能直接管事,更不能直接進工坊。你們要先在西大,接受為期一年的係統培訓。”
這話一出,學子們騷動起來。
一個世家子弟忍不住開口:“山長,我們既已中舉,為何還要培訓?洛邑科舉,中者直接授官,哪有再讀書的道理?”
裴寂看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鄭文,洛邑鄭家旁支。”
“鄭文,”裴寂點頭,“洛邑科舉,中者直接授官,結果呢?官員不知農事,不懂工巧,不明律法,隻會背四書五經——這樣的官,能治事嗎?”
鄭文語塞。
“唐國要的官,是能實幹的官。農官要懂耕種,工官要懂技藝,刑官要明律法,軍將要知戰陣。這些本事,不是靠背幾句聖賢書就能會的,得學,得練。”
另一個寒門學子問:“山長,那這一年……我們都學什麼?”
“問得好,經義科的,除了經史子集,還要學政務處理、公文寫作。算學科的,除了算學,還要學記賬、統計、預算編製。律法科的,除了律條,還要學斷案、調解、契約擬定。農工科的,要下田,要進工坊。軍事科的,要操練,要學戰陣,還要學兵法推演。”
“總之,你們要學的,是怎麼做事,不是怎麼做官。一年後,通過考覈的,才會根據成績和專長,分配到各處——可能去衙門,可能去工坊,可能去屯田,也可能去軍營。通不過考覈的……”
“哪來的回哪去。西大不養閑人,唐國不要庸才。”
廣場上鴉雀無聲。
“現在,各科教習會帶你們去各自的學院。記住——你們是唐國第一屆科舉選拔的人才,也是天下人看著的榜樣。學好了,是你們的本事;學不好……丟的不隻是你們的臉,更是唐國新政的臉。”
“散!”
學子們按科目分列,被教習們帶往各處學院。
鄭文跟著經義科的隊伍走,心裏還在嘀咕:“培訓一年……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旁邊一個寒門學子小聲說:“我倒覺得挺好。真要直接讓我去當官,我還怕呢——官該怎麼當,我一點不懂。”
另一人接話:“是啊。我在家隻會種地,就算考中了農工科,直接讓我管千畝良田,我也心虛。先學學,踏實。”
鄭文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而在西大校門外,幾個從其他諸侯國來的探子,正混在圍觀百姓中,竊竊私語。
“這唐王……玩真的啊?選拔了人才還要培訓?”
“可不是嗎。聽說培訓一年,包吃包住,還發津貼——每人每月二兩銀子!”
“二兩?!這都夠普通人家一個月開銷了!”
“所以說唐王捨得下本錢。這五百人一年下來,光津貼就得一萬多兩,還不算吃喝用度、教習薪俸……”
“咱們大王也開過科舉,但中了就直接授官,哪有這許多麻煩?李辰這是圖什麼?”
“圖什麼?圖長遠唄。你想想——這些學子在西大培訓一年,學的都是唐國的規矩,受的都是唐國的恩惠。一年後,他們心裏向著誰?自然是唐王。這叫……叫什麼來著?‘洗腦’!”
眾人恍然大悟。
“高明啊……”
“難怪唐王敢放話說‘不論出身,隻論才能’。原來後手在這兒——才能可以學,忠心也可以‘培養’!”
“咱們得趕緊報回去。這招……咱們也能學。”
探子們匆匆散去。
訊息很快傳到各諸侯國。
曹國郢都,曹侯正在喝酒,聽了彙報,嗤之以鼻:“培訓一年?浪費錢糧!選拔人才,直接就用。用得好就留,用不好就殺——多簡單!”
謀士勸道:“大王,李辰這招看似費事,實則高明。那些學子培訓後,確實更能幹事……”
“幹事?隻要他們聽話。會幹事有什麼用?不聽話的,幹得越多,禍害越大!”
謀士不敢再說了。
東山國周庸則陷入沉思。他在王宮裏踱步許久,對兒子說:“李辰這一手……咱們得學。明年,咱們也開科舉,也搞培訓。”
“父王,咱們沒錢啊……”
“沒錢就少招些,挑幾十個精英,好好培養。這天下……將來是人才的天下。”
而在洛邑,鄭國公和楊太師聽說訊息,反應截然不同。
鄭國公拍桌大笑:“李辰這是自找麻煩!五百人,養一年,得花多少錢?還得找教習,建校舍……勞民傷財!”
楊太師卻皺眉:“鄭兄,咱們不能光看花錢。你想想——這些學子培訓出來,就是李辰的死忠。將來放到各處,都是他的眼線、他的爪牙。這買賣……劃算。”
鄭國公笑聲停了。
“咱們在洛邑,選拔官員隻看家世,結果呢?用的都是草包,辦事一塌糊塗。前日工部修個水渠,預算一萬兩,結果花了三萬兩還沒修好——為什麼?因為管事的鄭家子弟,連算盤都不會打!”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鄭兄,你我都清楚——世家子弟,多半不成器。可咱們不用他們用誰?用寒門?寒門不懂規矩,更難控製。”
兩人沉默良久。
“那……咱們也搞培訓?”
“來不及了,咱們現在搞,世家第一個反對——他們的子弟憑什麼要和寒門一起培訓?再說了,誰來教?教什麼?咱們有西大那樣的教習嗎?有墨燃那樣的奇才嗎?有餘文那樣的神醫嗎?有……有能教火銃、教琉璃、教新式農法的人嗎?”
沒有。
一樣都沒有。
“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李辰坐大?”
“倒也不是沒辦法……”
“什麼辦法?”
“挖人,西大那些學子,總有家境貧寒的,總有心思活絡的。咱們出高價,把他們挖到洛邑來。他們學了本事,正好為咱們所用。”
“對!挖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兩人計議已定,立刻安排人手去新洛。
可他們不知道,西大的學子們,此刻正經歷著另一種“洗禮”。
經義科課堂上,裴寂親自授課。
“今日講《孟子·梁惠王上》,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諸位,這句話在唐國,該如何解?”
鄭文舉手:“回山長,此句諷君王不仁,隻顧自己享樂,不顧百姓死活。”
裴寂點頭:“對。那在唐國,若有官員‘庖有肥肉,廄有肥馬’,而治下‘民有飢色’,當如何?”
鄭文愣住了。
另一個寒門學子答:“當罷官,問罪!”
“如何問罪?”裴寂追問,“按哪條律法?證據如何取?程式怎麼走?”
學子們麵麵相覷。
裴寂笑了:“這就是你們要學的——不隻背聖賢書,還要知道怎麼用聖賢書。經義科,不是教你們做書獃子,是教你們做明白人。”
而在算學科,趙淑儀正在講課。
“昨日留的作業——計算永濟河水壩的承壓力,都算出來了嗎?”趙淑儀問。
學子們紛紛遞上作業。
趙淑儀快速翻看,抽出一份:“周明,你的答案錯了。”
周明站起來:“學生算了兩遍,應該沒錯……”
“不是數算錯了,是思路錯了。”趙淑儀走到黑板前,畫出示意圖。
“你隻考慮了水壩本身的承壓,沒考慮地基的土質。永濟河畔是沙土,承壓力隻有岩石的一半。按你的演演算法建壩,三個月必垮。”
周明冷汗下來了。
“算學不是紙上談兵。你們將來可能去工部,可能去戶部,可能去軍營——每一個數字,都關係人命,關係國運。算錯一個數,可能就會害死一群人,虧空一國庫。明白嗎?”
“學生明白!”周明大聲道。
“坐下。”趙淑儀轉向全體,“今日學概率。什麼叫概率?就是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比如——火銃射擊,百發百中的概率是多少?糧倉防鼠,措施完備時鼠害發生的概率是多少?官員貪墨,在什麼監督製度下概率最低?這些,都要算。”
學子們聽得入神。
而在農工科,張啟明正帶著學生們在試驗田裏忙活。
“這畦種土豆,那畦種玉米,中間套種豆子——豆子固氮,能肥田,農事不是靠天吃飯,是靠腦子吃飯。同樣的地,會種的畝產千斤,不會種的畝產三百——差的就是這些竅門。”
軍事科那邊更熱鬧。
韓擎親自授課,校場上喊殺聲震天。
學子們穿著皮甲,拿著木製刀槍,正在演練陣法。
“騎兵沖陣,步兵如何應對?”韓擎指著沙盤,“不是硬抗,是誘敵深入,用弩箭消耗,用地形限製。記住——打仗不是比誰勇猛,是比誰聰明。”
一天下來,學子們累得夠嗆。
晚膳時,食堂裡一片哀嚎。
“我的胳膊……抬不起來了……”
“我的腿……韓將軍太狠了……”
“趙教習留的作業……概率題,我完全看不懂……”
但也有興奮的。
“裴山長今天講的那個案例……太精彩了!原來斷案要這麼考慮!”
“張先生教的輪作法,我家要是早點知道,也不至於年年歉收……”
“火銃的彈道計算……原來這麼有意思!”
鄭文坐在角落裏,默默吃飯。旁邊坐過來一個人——是寒門學子王石頭。
“鄭兄,想什麼呢?”王石頭問。
鄭文抬頭:“我在想……咱們以前在洛邑學的那些……算學問嗎?”
王石頭笑了:“算啊,怎麼不算?隻是不夠用。就像學走路——以前學的是怎麼不摔跤,現在學的是怎麼跑,怎麼跳,怎麼翻山越嶺。”
鄭文若有所思。
晚膳後,學子們回到宿舍。按照規定,每晚還有一個時辰的自習。
明德樓的燈火,一直亮到子時。
而在新洛城某處客棧,洛邑來的“挖人使者”正愁眉苦臉。
“大人,咱們接觸了三個寒門學子,開價每月二十兩——比西大給的多十倍!可他們……都拒絕了。”
“為什麼?”
“他們說……在西大學的是真本事,去洛邑隻能當擺設。還說……還說‘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他們想學成了,真做點實事。”
使者愣住了。
這話……好像在哪聽過?
對了,是唐王說的。
使者頹然坐下:“完了……這不是錢的事。這是……心的事。”
人心一旦定了,就挖不走了。
而此刻的桃花源裡,李辰正聽柳如煙彙報西大的情況。
“第一天,總體順利,就是有些學子喊累。”
“累就累點,玉不琢不成器。對了,那兩個洛邑來的使者……”
“接觸了三個學子,都被拒了,夫君那句‘人在公門好修行’,還真是管用。”
“話是管用,但更要緊的是——咱們給他們的是前途,洛邑給的是錢途。聰明人都知道怎麼選。”
正說著,春蘭又來報:“王爺,兩位太後……又來了。”
李辰笑容一僵。
鄭太後和楊太後端著葯碗進來,這次還帶了點心。
“唐王,該喝葯了。”鄭太後溫聲道,“不過這次不苦——我們加了蜂蜜。”
楊太後補充:“還有件事……我們想好了。既然要生孩子,就得選個好日子。餘大夫說了,初八是吉日,宜……宜受孕。”
李辰差點被口水嗆死。
柳如煙掩嘴偷笑,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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