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器工坊新建的居住區,在五月底完工了。
二十套青磚小院,圍著工坊排成兩排。
院裏打了水井,通了排水,門前還留了片空地,能種菜養花。老陶一家分到了最大的那套——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院裏有棵老槐樹。
搬家那天,工坊的匠人們都來幫忙。
陶嬸樂得合不攏嘴,挨個院子串門:“張師傅,你家這灶台砌得真好!”“李嫂子,這窗簾布料哪兒買的?”
老陶蹲在自家院裏,摸著新鋪的青磚地麵,眼圈有點紅:“逃難那些年,睡過破廟,住過窩棚,最慘的時候一家三口擠在牛棚裡……沒想到,這輩子還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陶小桃在屋裏收拾。她的房間在正房東間,窗子朝南,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牆上掛著幾幅她畫的瓷樣圖——纏枝蓮、葡萄紋、雲龍紋,還有一幅半成品的桃花圖。
“小桃,”陶嬸進來,壓低聲音,“城主對咱們……真是沒話說。這麼大的院子,這麼好的房子,一分錢沒要,說是工坊的福利。”
“嗯。”陶小桃輕聲應道,手裏整理著畫筆。
“你爹現在管著整個工坊,每月工錢二十兩,年底還有分紅,你呢,管繪圖間和製坯,每月也有十兩。這樣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陶小桃停下手:“娘,您到底想說什麼?”
“娘是覺得……城主這樣的恩情,咱們該怎麼報答?”
“好好乾活,燒出好瓷器,就是報答。”
“那是本分,娘是說……別的報答。”
陶小桃臉一紅:“娘!您又來了!”
“好好好,不說不說。”陶嬸起身,“但小桃,你得知道,機會來了,得抓住。咱們現在住的是城主給的房子,吃的是城主給的飯,手藝也在城主這兒施展。這樣的恩情……”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與此同時,桃花源裡,柳如煙和玉娘正在葡萄架下說話。
玉孃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就在下個月。她靠在躺椅上,柳如煙給她輕輕揉著浮腫的腿。
“如煙姐姐,您說咱們這夫君……是不是有點特別?”
“怎麼特別了?”
“別的本事先不說,就這娶老婆的本事,天下獨一份。您看啊——您是原配,持家有方。趙英會打鐵,管著工坊。楚雪是公主,雖說是落難的,但那氣質教養沒得說。婉娘懂醫,秀娘會織,錢芸精商,孫晴能武……”
柳如煙也笑:“還真是。每個妹妹都有拿手的本事。”
“韓夢雨是韓家女兒,花家姐妹是百花寨的,阿伊莎是西域公主。”玉娘掰著手指,“就連小玉那丫頭,也是楚雪公主的貼心人。咱們這夫君,娶回來的老婆,一個比一個有用。”
“你這是誇他還是損他?”
“誇!當然是誇!這說明咱們夫君眼光好,知道什麼人能幫上忙。不像那些紈絝子弟,光挑臉蛋好看的。”
柳如煙點點頭,手裏動作不停:“說到這個……玉娘,你覺得,陶家那姑娘怎麼樣?”
“陶小桃?”玉娘眼睛一亮,“那姑娘我見過,手巧,畫得一手好瓷器。模樣也清秀,性子文靜。如煙姐姐,您是想……”
“馬婆婆提過幾次了,陶嬸也有那個意思。夫君現在事多,陶器工坊那邊全靠老陶父女撐著。如果能親上加親……”
“陶小桃那手藝,確實難得。咱們雲霧瓷現在名揚西域,一半功勞在她畫的那些紋樣上。這樣的姑娘,配得上夫君。”
“但夫君那邊……”
“先讓陶小桃來桃花源看看,讓她知道知道,咱們這兒是什麼光景。她要是有心,自然會表現。夫君要是看得上,順水推舟。看不上,咱們也不強求。”
柳如煙覺得有理:“那我明天請她來。”
第二天下午,陶小桃收到邀請時,正在畫那幅桃花圖。
“城主夫人請我去桃花源?”陶小桃有些緊張,“我……我去合適嗎?”
來傳話的丫鬟笑道:“小桃姑娘別擔心,大夫人就是請您去坐坐,喝喝茶,看看風景。您畫的瓷器那麼好看,大夫人想看看您本人呢。”
陶嬸在旁推推女兒:“去!當然去!換身好衣服,頭髮梳整齊些!”
陶小桃換了身淡青色的裙子,頭髮梳成簡單的髮髻,別了根銀簪子。跟著丫鬟穿過溶洞,走進桃花源時,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是漫山遍野的各種花——雖然已近六月,但這裏氣候特殊,花兒開得正盛。
溫泉的熱氣裊裊升起,在花間形成薄霧。竹樓木屋錯落有致,遠處玻璃大棚閃著光,近處溪水潺潺,幾個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這……這是人間嗎?”陶小桃喃喃道。
柳如煙在溫泉邊的亭子裏等著,見她來了,笑著招手:“小桃姑娘,來,坐。”
陶小桃拘謹地坐下。
玉娘挺著肚子也在,還有婉娘、秀娘幾個夫人。
“小桃姑娘別緊張。”柳如煙給她倒茶,“請你來,就是隨便聊聊。聽說你畫瓷器畫得極好,我們想看看你的手。”
陶小桃伸出手。那是一雙修長白皙的手,但因為常年和泥巴、顏料打交道,指間有細細的繭子。
“好手。”玉娘讚歎,“一看就是幹活的手,但又這麼秀氣。”
婉娘輕聲問:“小桃姑娘畫瓷器,最難的是什麼?”
“最難的是……是讓圖案‘活’起來。比如畫蓮花,不能光畫出形狀,要畫出蓮花的風姿,畫出它在風中搖曳的感覺。”
“說得真好。”柳如煙點頭,“難怪你畫的瓷器,比別人有靈氣。”
喝了會兒茶,柳如煙帶陶小桃在桃花源裡轉轉。
先看了夫人們住的小院。
每個院子風格不同——柳如煙的院子簡潔雅緻,種著蘭花;趙英的院裏擺著打鐵的工具和半成品兵器;楚雪的院裏掛著古琴,書架上滿是書;玉孃的院裏最熱鬧,掛滿了各色布料樣品……
“每個夫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事做,夫君說,一個家要興旺,每個人都要發光發熱。”
陶小桃看著,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
羨慕,敬佩,還有一絲……嚮往。
最後來到溫泉池邊。池水清澈見底,熱氣升騰,池邊種著桃花,花瓣飄落水中,隨波蕩漾。
“真美……我要把這裏畫下來。畫在瓷器上——溫泉水汽氤氳,桃花瓣漂浮,遠處竹樓隱約……對,就畫個‘桃花源記’係列!”
柳如煙眼睛亮了:“這主意好!要是真能燒出來,一定很美。”
“我能試試嗎?我想在這裏寫生,把景色畫下來,回去設計瓷樣。”
“當然可以!”柳如煙笑道,“你想什麼時候來都行。對了,以後你也可以常來,跟妹妹們說說話,看看書,賞賞花。咱們這兒,歡迎有才情的姑娘。”
話裡的意思,陶小桃聽懂了。臉又紅了。
離開桃花源時,陶小桃懷裏抱著柳如煙送的一匣子上等顏料,還有幾卷宣紙。
回到工坊,她沒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繪圖間。
鋪開紙,研好墨,筆尖蘸滿顏料。
閉上眼,桃花源的景象在腦海裡浮現——漫山的桃花,裊裊的溫泉氣,精緻的竹樓,嬉戲的孩子,還有那些各有千秋的夫人們……
筆落下去。
一幅“桃花源春景圖”漸漸在紙上呈現。
桃花如雲,溫泉如霧,竹樓隱現,溪水潺潺。
畫到一半,陶小桃停筆,看著畫中那座最大的竹樓——那是城主和夫人們住的主院。
那樣的地方,那樣的人……
她搖搖頭,繼續畫。
但心裏那顆種子,已經悄悄發芽。
夜裏,柳如煙和玉娘在屋裏說話。
“那姑娘,心動了。”玉娘肯定道,“看她今天那眼神,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羨慕。尤其是看到咱們院子的時候。”
柳如煙點頭:“是個好姑娘。手巧,心思細,又有才情。關鍵是,她對瓷器是真愛,能把心思都放在上麵。”
“那夫君那邊……”
“先不急。”柳如煙道,“讓陶小桃常來走動,跟妹妹們熟悉熟悉。等玉娘你生了,找個機會,讓夫君看看她畫的‘桃花源’瓷器。要是夫君喜歡,事情就成了一半。”
玉娘摸著肚子:“我這也就這幾天了。生完孩子,正好說這事。”
正說著,李辰回來了。
“聊什麼呢?”李辰笑問,“這麼熱鬧。”
“聊陶小桃那姑娘,如煙姐姐今天請她來桃花源了,那姑娘看傻了,說要畫個‘桃花源記’係列瓷器。”
李辰點頭:“陶小桃的手藝確實好。她要是真能畫出桃花源的神韻,燒成瓷器,肯定又是精品。”
“夫君覺得那姑娘怎麼樣?”柳如煙輕聲問。
李辰想了想:“勤奮,有天分,肯鑽研。老陶有福氣,有這麼個女兒。”
話到這裏,沒往下說。
柳如煙和玉娘對視一眼,也沒再問。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燒瓷器,要慢慢揉泥,慢慢製坯,慢慢畫圖,慢慢燒製。
急火,容易燒裂。
慢工,才能出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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