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這段時間走路都有點飄。
早上起來,去工坊轉一圈——伊卜拉欣捧出兩件新燒的彩色琉璃,陽光下流光溢彩:“城主,這套‘金碧輝煌’釉,成了!”
中午到河道工地——王犇擦著汗跑來:“城主!鷹愁澗往東又打通三十丈!照這速度,月底能到一線天!”
下午去畜牧場——老劉頭樂嗬嗬地報喜:“新下的豬崽,一窩十二個!全活了!”
傍晚路過百花寨——餘文的醫館前排著長隊,學徒們在院裏認葯背誦:“黃芪甘溫補氣,當歸辛溫補血……”
就連馬廄裡那兩匹汗血寶馬,這幾天都精神抖擻,見李辰來了就昂首嘶鳴,像在邀功。
“夫君,”柳如煙晚上給李辰按肩膀時忍不住笑,“您這幾天,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李辰閉著眼享受:“如煙,你說我是不是走大運了?好事一樁接一樁,跟撿寶似的。”
“那是夫君您經營有方,餘先生是慕名而來,琉璃是伊卜拉欣師傅的手藝,河道是墨先生和王犇他們一鍬一鎬挖出來的。這些‘寶’,都是咱們一點一滴攢下的。”
“話是這麼說……但總覺得太順了。順得讓人心裏發毛。”
柳如煙手停了停:“夫君是擔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李辰坐直身子,“咱們現在有的這些東西——彩色琉璃、高產種子、炸藥技術、水晶礦洞,還有餘文這樣的醫道大家。哪一樣傳出去,都夠引來一群餓狼。”
柳如煙沉默片刻:“那夫君的意思是……”
“該藏的藏,該捂的捂,但有些東西,也得適當露露臉,讓人知道咱們不好惹。”
第二天,李辰去琉璃工坊,讓伊卜拉欣把最好的幾件作品拿出來挑。
架子上擺了七八件,件件精品。
有隻“金鳳朝陽”瓶,瓶身是漸變朱紅,一隻金鳳凰展翅欲飛,鳳尾拖出五彩霞光。有套“青蓮出水”茶具,釉色青中透白,如雨後天青。還有個“紫氣東來”香爐,紫色深淺變幻,爐蓋雕著祥雲紋。
李辰看了半天,最後選了那隻“金鳳朝陽”瓶。
“這個,包裝仔細些。”李辰道,“我要送人。”
“送誰?”奧馬爾好奇,“這可是咱們工坊目前最精的一件,光金粉就用了三錢!”
“送一個……懂行的人,一個能看出這東西價值,也知道它背後意義的人。”
包裝用了三層軟綢,裝在特製的木匣裡。李辰又寫了封信,一起交給四海貨行的胡管事。
“務必親手送到姬老夫人手中。”
“城主放心!”
木匣和信一路快馬加鞭,五天後到了洛邑姬府。
姬玉貞收到東西時,正在院裏修剪一盆蘭花。老管家阿福捧著木匣進來,表情古怪:“老夫人,遺忘之城又送東西來了。”
姬玉貞放下剪刀:“又送瓜果?”
“這次不是瓜果。”阿福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是個……匣子。還有信。”
姬玉貞擦擦手,先拆信。
信不長,李辰的筆跡:
“老夫人尊鑒:近來得天眷顧,僥倖獲寶數件。有西域匠人燒出彩色琉璃,偶得一件尚可入目,特奉上供老夫人把玩。另,河道日進,醫館新開,馬駒健碩,諸事順遂。然順遂之餘,心有惴惴——福兮禍所伏,願聞老夫人教誨。”
姬玉貞看完,嗤笑一聲:“這小子,又下鉤子呢。”
話這麼說,手上卻麻利地開啟木匣。三層軟綢揭開,那隻“金鳳朝陽”瓶露出來時,老太太手頓了頓。
陽光下,朱紅漸變,金鳳欲飛,霞光流轉。
姬玉貞活了七十四年,見過的好東西車載鬥量。宮裏珍藏的琉璃器,她也賞玩過。但眼前這件……不一樣。
“這釉色……”姬玉貞喃喃道,“這金線……”
阿福也看呆了:“老夫人,這……這是琉璃?琉璃能做成這樣?”
“不是普通的琉璃。”姬玉貞輕輕捧起瓶子,對著光細看,“是彩釉琉璃,還加了描金。這種工藝……西域都少見。那小子,從哪兒弄來的匠人?”
瓶底有款——一個小小的“忘”字,是遺忘之城的印記。
姬玉貞把瓶子放下,在院裏踱了幾圈,忽然笑了:“好小子,這是跟我顯擺呢。看我老婆子心動不心動。”
回到書房,鋪紙研墨。
老太太提筆,蘸墨,沉吟半晌,落筆:
“李辰小子:東西收到了,手藝不錯,算你有心。但你信裡那點小心思,我老婆子看得明明白白——又拿好東西釣我呢是吧?”
寫到這裏,筆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接二連三的好運,倒讓我想起幾句話。聽好了——”
“法不輕傳,道不賤賣,醫不叩門,師不順路,千金不傳無義子。”
“什麼意思?意思是好東西不能輕易示人,真本事不能隨便傳授。你那兒現在有的——琉璃手藝、高產種子、炸藥配方、醫道大家,還有你沒說但我猜肯定還有的別的什麼,哪一樣都是能惹禍的寶貝。”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你小子現在就是那棵秀木,那個出岸的堆。盯著你的人,怕是不止一兩個。”
“所以,聽老婆子一句勸:藏拙。該捂的捂嚴實了,該露的也得有分寸。別讓人一眼看穿家底,也別讓人覺得你好欺負。這其中的度,你自己琢磨。”
寫到這裏,姬玉貞停筆,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是姬府冷清的庭院。遠處宮城的方向,又傳來絲竹聲——不知又是哪位妃子在設宴。
老太太忽然覺得,自己和那座宮城,和那個醉生夢死的侄孫,已經隔了很遠很遠。
遠的像上輩子的事。
而千裡之外那座深山裏的城,卻越來越清晰。
清晰得像在眼前。
姬玉貞搖搖頭,繼續寫:
“瓶子我收下了,確實好看,每天看看,心情能好點。你那兒要是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儘管送來——反正你這鉤子下得,我老婆子樂意咬。”
“最後再說一句:你這小子,運氣是真好。但運氣不能當飯吃,本事纔是根本。把根基紮牢了,把人心聚齊了,把本事練實了。到那時候,風來摧不動,流來沖不垮。”
落款:“老不死姬玉貞”。
信寫完,裝好,交給阿福:“送出去。”
阿福接過信,卻沒立刻走:“老夫人,您對這位李城主……很上心啊。”
姬玉貞愣了愣,笑了:“是挺上心的。那小子……有意思。明明才二十四歲,做事卻老成得像個四十歲的人。明明手握重寶,卻知道藏拙。明明可以耀武揚威,卻懂得低頭請教。”
“您這是……欣賞他?”
“欣賞。”姬玉貞坦然道,“我活了七十四年,見過的人多了。有才的無德,有德的無才,德才兼備的又往往迂腐。像這小子這樣——有本事,有眼光,有心胸,還知道進退的,不多。”
阿福笑了:“那您和他,算忘年交?”
“算吧。”姬玉貞擺擺手,“行了,快去送信。”
阿福退下。姬玉貞坐回桌前,拿起那隻“金鳳朝陽”瓶,對著光慢慢轉動。
瓶身上的金鳳在光影裡彷彿活了過來,振翅欲飛。
老太太看著看著,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自己再年輕五十歲……
“呸!”
姬玉貞啐了一口,老臉有點發燙:“想什麼呢!都老不休了!”
但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二十四歲的李辰,如果遇到二十四歲的姬玉貞……
那會是什麼光景?
老太太搖搖頭,把瓶子小心收進櫃子。鎖上櫃門時,手頓了頓,又開啟,把瓶子拿出來,擺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
“擺著看,光明正大。”姬玉貞自言自語,“反正我老婆子收個晚輩孝敬,怎麼了?”
窗外春光正好。
院裏的蘭花開了,幽香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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