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貞收到回信時,正在院裏曬太陽。
老太太眯著眼,手裏攥著個空茶杯,腦子裏還在琢磨——那小子會怎麼回?繼續釣魚?還是乾脆把魚竿收了?
“老夫人,信到了。”老管家阿福捧著個木匣子進來,表情有點怪。
姬玉貞睜眼:“怎麼了?信裡夾刀子了?”
“那倒沒有……”阿福把木匣放在石桌上,“就是……挺沉。還有這個。”
阿福又遞上個油紙包,沉甸甸的。
姬玉貞解開繩子,裏麵是十幾個黃澄澄、圓滾滾的東西——黃皮西瓜,比上次的小些,但顏色更鮮亮。還有一包紫瑩瑩的番茄,一包紅艷艷的草莓。
“喲,真送來了?”姬玉貞嘴上硬,手已經摸上去了,“算那小子識相。”
阿福退到一邊。姬玉貞先拆信。信比她的還厚,一遝子。
開頭就讓老太太眉毛一挑:
“老夫人尊鑒:您說今年七十四,每活一天都是賺的。巧了,我今年也二十四了——您看,大家都賺了一歲。”
姬玉貞噗嗤笑出聲:“這小子,跟我算賬呢!”
繼續看:
“昨夜讀史,讀到薑子牙八十歲於渭水之濱遇周文王,佐周滅商,開百年基業。遂想:八十尚可為,七十四老否?我以為,不老。”
姬玉貞手頓了頓。薑子牙……這典故用得刁鑽。老太太放下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但心裏有點熱。
再往下看,李辰寫到了桃花源:
“桃花源的桃花開了,漫天漫雪。若有幸,盼您能來看看。內子們說,您若來,必奉上最好的桃花釀——是用去年桃花、今春新蜜釀的,據說能甜到心裏去。”
看到“內子們”三個字,姬玉貞嘴角翹了翹。那小子,夫人多還挺得意。
信翻到最後一頁,老太太眼睛瞪大了。
不是信,是張聘書。
工工整整的楷書寫著:“誠聘姬玉貞先生為遺忘之城‘文政院’首任院長,掌教化、禮儀、文史編纂諸事。年俸一千石,宅院一區,僕役四人,車馬一乘。任期不限,來去自由。”
底下蓋著遺忘之城的城主印,還有李辰的私印。
聘書下麵還有行小字:“若嫌官小,可改。若嫌事多,可減。唯盼先生來,坐鎮文脈,光照千秋。”
姬玉貞盯著那聘書,半天沒說話。
阿福小心問:“老夫人,信裡……說什麼了?”
“那小子……給我封官呢。”姬玉貞把聘書推過去,“你看看,文政院院長,年俸一千石。好大的手筆。”
阿福看了,也驚了:“這……城主這是……”
“這是逼宮呢。”姬玉貞哼了一聲,“先送西瓜釣我,再寫信哄我,現在直接甩聘書——下一步是不是該派八抬大轎來抬我了?”
話雖這麼說,老太太眼睛一直沒離開那聘書。
阿福察言觀色:“那……老夫人去不去?”
“去什麼去!”姬玉貞把聘書拍在桌上,“我姬玉貞,姬家族長,先帝親封的一品誥命,去山裏當個什麼院長?傳出去,笑掉人大牙!”
“可是……”阿福指指聘書下麵那行小字,“城主說,嫌官小可改,嫌事多可減。這誠意……”
“誠意頂屁用!”姬玉貞站起身,在院裏踱步,“我去了,洛邑這邊怎麼辦?祖廟怎麼辦?姬家這一大家子怎麼辦?”
“城主不是說……來去自由嗎?”
“那是客氣話!”姬玉貞停下,瞪著阿福,“你真信啊?我去了,還能讓我回來?那小子精著呢,去了就得給他幹活,乾到死!”
阿福不敢說話了。
姬玉貞又踱了兩圈,忽然坐下,重新拿起信看。這次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李辰寫“內子們說,您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女人,可惜相逢恨晚。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老太太鼻子有點酸。
“這小子……還挺會說話。”姬玉貞喃喃道。
接著看到李辰自己的批註:“寫下這行字時,我自己也笑了——前麵說您不老,後麵又說您老,人就是這麼矛盾。”
姬玉貞終於笑出聲:“你還知道自己矛盾啊!”
信看到最後,李辰寫道:
“老夫人,這世間道理,您看得比我透。但看透的人多了,做的人少。您說想看看不一樣的東西——來了,就能看見。不僅看見,還能親手幫著建。”
“桃花源的桃花,每年都開。但今年的花,等您來看。”
信到這裏結束。
姬玉貞把信疊好,和聘書放在一起。手按在上麵,半天沒動。
阿福小聲問:“老夫人,那這些瓜果……”
“切!”姬玉貞揮手,“切一個西瓜,大家都嘗嘗。草莓洗了,分給府裡孩子。番茄……給我留兩個,剩下的你們分。”
“是。”
阿福去切西瓜。姬玉貞坐在石凳上,看著木匣裡的聘書。
文政院院長……
掌教化、禮儀、文史編纂……
年俸一千石……
老太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二十齣頭時,曾跟父親說:“女子為何不能入朝為官?我若為官,定能做得比那些男人好。”
父親嘆氣:“玉貞,這是規矩。規矩破了,天下就亂了。”
後來她在宮裏,隻能藉著父親的名義,暗中出些主意。那些主意被採納了,功勞是別人的。被否決了,她連爭辯的資格都沒有。
七十四歲了,居然有人正經八百地給她下聘書,請她去做官。
還是個院長。
“父親,”姬玉貞對著天空輕聲道,“您說的規矩……是不是該改改了?”
西瓜切好了,阿福端上來。紅瓤黑子,水靈靈的。姬玉貞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讓人想哭。
“阿福。”
“老奴在。”
“你說……”姬玉貞慢慢嚼著西瓜,“我要是真去了,洛邑這邊,會怎麼樣?”
阿福想了想:“陛下可能會生氣,但……應該不會太為難。畢竟您年紀大了,說去養病,說得通。至於姬家……願意跟您走的,就跟。不願意的,留些產業,也能活。”
“祖廟呢?”
“祖廟……可以託付給旁支照看。”阿福小心翼翼,“其實老夫人,這些年,您守著祖廟,守的是個念想。可念想……在哪兒不能守?”
姬玉貞沒說話,一口一口吃完西瓜,擦了擦手。
“聘書收起來。”老太太起身,“西瓜很好吃,替我謝謝那小子。信……我晚點回。”
“是。”
姬玉貞慢慢走回書房。關上門,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提筆,卻不知寫什麼。
答應?太輕易了。
拒絕?捨不得。
最後,老太太寫了八個字:
“西瓜甚甜,聘書已閱。”
停筆,覺得太冷淡,又加了一句:
“桃花開時,或可一觀。”
寫完,自己看看,笑了。這不等於答應了嗎?
“完蛋了完蛋了,”姬玉貞揉著太陽穴,“我真被那小子釣上鉤了。”
但笑歸笑,心裏卻像卸下塊大石頭。
七十四年,第一次覺得,前麵還有路,還能走。
還能做點事,不是為了誰,就是為了自己心裏那點還沒滅的光。
窗外,洛邑的天空灰濛濛的。
但姬玉貞忽然覺得,也許很快,就能看到不一樣的天空了。
那個天空下,有冬天結的西瓜,有漫天漫雪的桃花,有一群努力活著、努力活得更好的人。
還有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在等著一個七十四歲的老太太,去當院長。
“薑子牙八十遇文王……”姬玉貞輕聲唸叨,“那我七十四遇李辰,也不算晚。”
老太太收起信,走到窗前。
遠處宮城的方向,又傳來絲竹聲。
但這一次,姬玉貞沒覺得煩。
反而覺得,那聲音越來越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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