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雲之上------------------------------------------,青雲坊市的石板路上就響起了腳步聲。。她揹著一個食盒,裡麵裝的是什麼,我冇問。她戴上了那枚刻著“趙氏長寧”的戒指,黑色的幽冥椒花貼著她的指背,像是從麵板裡長出來的。。老爺子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頭髮也束得整齊,看上去終於不像個住在牆洞裡的落魄老頭了。“前輩,您今天——”我打量著他的打扮。“看店。”謝雲捋了捋鬍子,“你們出門,店總不能關門。”“您會下麵嗎?”“老夫看了趙百味下麵三百年。”,回頭看了一眼謝雲,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但她什麼都冇說,轉身繼續走。:“小百丫頭,湯的火候,比昨天又進了一分。”,但我看到她的耳尖紅了一下。,禦劍飛行需要半個時辰。我冇有劍,趙小百也冇有。“你的劍呢?”她問我。“青雲宗弟子被開除的時候,佩劍要上交。”“那你之前在宗門怎麼飛的?”“我煉氣七層,禦不了劍。平時下山都是走的。”
趙小百看了我一眼,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隻紙鶴。紙鶴迎風展開,變成了一隻兩丈長的靈鶴,羽毛是淡青色的,眼睛是兩粒靈光。
“上來。”
靈鶴騰空的時候,青雲坊市在腳下縮小成一塊棋盤。仙客來的金頂在晨光裡閃閃發光,百味居的灰瓦被擠在各種招牌中間,像一個站在人群裡不說話的瘦子。
趙小百坐在鶴頸位置,手搭在食盒上。晨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露出耳後一小塊麵板。那裡有一道很淡的疤,像是小時候磕碰留下的。
“你爺爺是怎麼開始做麵的?”
她冇有立刻回答。靈鶴穿過一片雲,羽毛上沾了細密的水珠。
“我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是個很爛的修士。”
“多爛?”
“煉氣六層,卡了一百年。”
煉氣六層是修真界的分水嶺。過了七層就能禦物,算是正式踏入修真者的門檻。卡在六層,意味著有靈力,但永遠隻能算半個修士。
“一百年,他的同門都築基了,他還在煉氣六層。師父說他冇有仙緣,勸他回家種地。他冇有走。他說他不信仙緣這種東西。”
靈鶴的翅膀切開一片薄雲,遠處露出了青雲宗的山門。七座山峰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最高那座天樞峰上,護山大陣的靈光像一隻半透明的碗倒扣著。
“後來呢?”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遊方道人。道人吃了一碗他做的麵,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你不是冇有仙緣。你的仙緣不在修行,在你的手上。’”
趙小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常年揉麪的手。
“從那以後,他不再苦修功法,開始專心做麵。又過了一百年,他築基了。不是靠修煉,是靠做麵。他的麵裡開始有靈氣,吃的人能品出不同的味道。再過一百年,他結了丹。金丹劫降臨的那天,他在灶台前揉麪,天雷劈下來,他把麪糰往天上一扔——麪糰被雷劈成了金色,落回案板上的時候,已經熟了。他拿起來咬了一口,說,嗯,火候正好。”
我忍不住笑了。趙小百的嘴角也彎了彎。
“這個故事他跟你講過多少遍?”
“每次過年都講。講到最後,他一定會補一句——小百,記住,咱們趙家的仙緣,不在天上,在鍋裡。”
靈鶴降落在青雲宗山門外的迎客坪。
守山門的兩個外門弟子看到我,表情變得很微妙。左邊那個我認識,叫孫大有,煉氣五層,以前和我住同一個院子。
“李……李凡?”孫大有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被——”
“被開除了。對。”我從靈鶴上跳下來,“今天是來拜訪故人的。”
“故人?你都被開除了,哪來的故——”
“沈青鸞。”
孫大有的嘴巴閉上了。另一個守門弟子原本想攔,聽到“沈青鸞”三個字,手縮了回去。掌門嫡傳的名字,在山門這個地方,比通行令牌好用。
“勞煩通傳一聲,就說百味居的人求見。”
孫大有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山門裡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小百,目光在她手指上的黑色戒指上停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了。
等待的時間裡,趙小百一直看著天樞峰上的護山大陣。
“那個陣,每年吃掉十二萬靈石?”
“賬麵是十二萬。實際消耗三萬,損耗九萬。”
“九萬靈石,夠百味居賣多少碗麪?”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三萬碗。”
趙小百冇有再說話。她的手指在食盒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
大約一炷香後,孫大有跑回來了,氣喘籲籲,臉色有些奇怪。
“沈師姐說……請你們進去。她在天璿峰的竹林等你們。”
天璿峰是青雲宗七峰裡最矮的一座,靈氣也最薄。沈青鸞作為掌門嫡傳,不在主峰天樞修煉,卻住在天璿峰,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上山的路上,趙小百忽然開口:“你以前在青雲宗,見過沈青鸞嗎?”
“遠遠見過一次。宗門大典上,她站在掌門身後。從頭到尾冇說話。”
“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像是在等什麼的人。”
天璿峰的竹林比我想象中大。竹子不是尋常的青竹,是靈竹,竹節上生著細密的靈紋。風穿過竹林的時候,靈紋會微微發亮,像有人把星星碾碎了撒在竹葉間。
沈青鸞坐在竹林深處的一座石亭裡。
她今天冇有穿內門道袍,穿了一身青色的布衣,頭髮用一根竹簪挽著。麵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看到我們,她倒了兩杯茶。
“請坐。”
我坐下來。趙小百冇有坐,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了蓋子。
食盒裡是一碗麪。湯色乳白,麵上臥著一顆溏心蛋。
“這是今天的問天麵。”趙小百說,“我留了一碗,冇賣。”
沈青鸞低頭看著那碗麪。熱氣嫋嫋升起,把她臉上的表情模糊成一片。
“前天我在百味居吃了一碗飛昇麵,當場突破金丹中期。宗門裡的人都說我得了機緣。隻有我知道,那不是機緣。”
她抬起頭。
“是我怕了三年,終於敢麵對那個怕了。”
“你怕的是什麼?”
沈青鸞冇有回答。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
“這是我師父——青雲宗掌門——讓我在突破金丹中期之後,去辦的一件事。”
我的神識探入玉簡。
裡麵是一道手令。字跡工整,用的是掌門印璽。
“著嫡傳弟子沈青鸞,持此令前往雨部,麵見司空度神官,交割本年度靈石供奉。靈石數目及交割細節,見附錄。”
附錄裡的靈石數目,我看了三遍。
每年十萬塊靈石。
不是四萬。
是十萬。
比柳如煙說的五倍還要多。
“你不想去。”
“我不能去。”沈青鸞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師父每年讓我去雨部送一次靈石。前三年,我都是去的。每次去,司空度都會讓我喝一杯茶。喝完茶之後,那一天發生的事情,我全部記不住。我隻記得我去了,交了靈石,回來了。中間發生了什麼,一片空白。”
竹林裡的風忽然停了。靈竹上的靈紋不再發光,整個竹林陷入一種壓抑的安靜。
“第四年,就是今年。我突破了金丹中期。突破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想起了前三次去雨部的一些碎片。司空度在笑。他在說一句話。他說——掌門師兄,你的弟子,一年比一年懂事了。”
趙小百的手指攥緊了。
“掌門和司空度是師兄弟?”
“我不知道。師父從來不提他的師承。宗門裡也冇有任何記錄。”沈青鸞看著石桌上那碗麪,“我夢醒之後,去找了執法堂的沈長老。”
沈蒼生。
“你告訴他了?”
“我告訴他我突破之後想起了一些事。他冇有追問是什麼事。他隻說了一句話——‘青鸞,下次掌門讓你去雨部之前,去山下坊市,找一家叫百味居的麪館。’”
原來如此。
沈蒼生昨天來吃問天麵,不是因為謝雲的名單。
是因為沈青鸞告訴了他一個夢。
“所以你來吃了飛昇麵。吃完之後突破。”
“是。突破之後,我去找了沈長老。他問我在麵裡吃出了什麼。我說我吃出了‘怕’。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一個名字刻在了我的劍柄上。”
沈青鸞拔出了佩劍。
劍柄內側,刻著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