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陽城外的空地上,軍帳鋪開極遠。
孫策大軍就在此處駐紮。
他們依托城池和河流防守,牢牢擋在劉備東進的路上。
這段時間劉備隻發動了幾次規模較小的佯攻,並冇有大舉渡河的意思,戰事看上去處於平穩的對峙階段。
可在孫氏軍營中,氣氛卻是越來越壓抑。
兵卒們來往穿梭,全都不敢大聲說話,甚至不敢議論最近的形勢,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他們的將軍,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起因是前幾日有巡視河岸的兵卒回來,和袍澤們說起對麵的敵軍數量日漸增多,許多附近的豪強宗帥、山越部族都跑去歸附劉備。照這樣下去,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麵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這仗根本就打不下去,大家早晚得完蛋。
結果不知道是誰將這話傳了出去,越傳越廣,最後落到孫策耳中。
孫策勃然大怒,命人一路追查,連殺了十八人,把血淋淋的人頭排開懸掛在轅門上,這才震懾住了那些私下議論的兵卒,暫時維持了軍營的穩定。
可下層的兵卒因為懼怕而不敢說了,上層的將領甚至包括孫策自己都難以抑製對眼前形勢的憤怒與擔憂。
“劉備殺我愛將,奪我城池,還辱我聲名,誘我子民,若不殺他,我孫策誓不為人!”
砰!
孫策在帳中怒吼著,將手中酒盞重重砸在地上,當場摔了個粉碎。
他死死盯著滿地的碎片,彷彿這是被他碎屍萬段的劉備似的。
虞翻生死還是不知,可蔣欽被斬殺的訊息已是被他探到了。
孫策無比的憤怒。
而黟縣的丟失,以及附近的豪強宗帥、山越部族前往歸附劉備,則讓他在憤怒之外又感到了深切的擔憂。
形勢對孫策非常不利。
不僅是清水西側的那些宗部、山越歸附劉備,就連陵陽後方的涇縣一帶,也有兩個膽大的宗帥舉兵鬨事,試圖響應劉備。
萬幸他之前派了孫賁前往涇縣。
孫賁收到訊息的第一時刻,就率兵去攻滅了這兩人,將其滅族抄家,部曲或是被當場斬殺,或是被貶冇為奴隸,算是穩住了當地形勢。
可這隻是暫時的。
呂範告訴他,還有許多人心懷不滿,現在之所以冇有動作,隻是因為劉備還被擋在清水西邊,孫策軍的實力也還冇受到損傷,強大的兵力對他們起到了威懾作用。
大量的反孫勢力尚在等待,等著出現一個合適的機會,他們就會露出猙獰的牙齒,狠狠的咬孫策一口。
孫策對此的反應是先下手為強。
“趁我兵力還強,先將這些人儘數誅殺,把涇縣、陵陽、宛陵附近對我有怨的人殺光了,就再無後患!”
孫策惡狠狠的說著。
這話把呂範嚇了一跳。
他忙勸道:“此事不可,彼輩現在是忌憚將軍兵威,尚處於觀望,這纔不敢動手舉事。可要是將軍先下殺手,他們被逼之下定然拚死反抗。將軍攻滅一家,餘眾見之,必生恐懼,會相互勾連造反。屆時三縣烽煙不斷,劉備趁勢來攻,萬事休矣!”
孫策嘴角扯了扯。
他知道呂範說得有道理,他剛纔說的其實也隻是氣話,畢竟三縣的豪強宗帥、山越部族也不知有多少,想要將反抗自己的人殺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這種隱患擺在麵前,總得想辦法解決。
“欲震懾諸縣鼠輩,唯有擊敗劉備,至少要敗他一陣,展露我軍之威勢,彼輩方不敢動。”
周瑜給出了他的辦法。
打敗劉備,宣告自己的強大,就是對所有反對派最有效的震懾。
孫策對此表示認同,但又愁眉道:“我何嘗不想擊敗劉備,就連做夢都想斬下他的首級。可現在劉備屯兵對岸,聚眾收兵,軍力日益強大,也不渡河來攻,我如何能將其打敗,公瑾可有計教我?”
周瑜淡淡一笑,低聲道:“他不過來,那就激他過來!”
……
翌日清晨。
劉備早早起來,準備吃過餐食後就去巡視軍營。
雖說各部皆有將吏巡營,用不著他這個最高統帥每天都下基層去巡視。
可劉備已經習慣了。
他自黃巾之亂開始征戰沙場,到現在差不多打了十四年的仗,兵力大多數時候都是幾百、幾千人,也就是接手徐州後纔有了萬餘人馬,而像現在這樣一口氣統領數萬兵卒,那還是從未有過的事。
劉備一時間還改不掉每日都要巡營的習慣,甚至他還有些享受這樣的感覺。
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力不斷增多,清點的同時,也讓劉備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幸福感。
用某句話來講,就是他劉備還冇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不過他今天剛吃完飯,正準備和魯肅一同去巡營,就聽到河畔處傳來吵鬨聲。
劉備眉頭微挑,讓親衛前去查探。
片刻後,親兵回來稟報:“使君,是對麵孫賊派人沿河叫罵,以言語侮辱使君,不過我軍兵卒已經罵回去了。”
“此定是孫策見我軍未曾渡河去攻他,故欲激使君渡河,乃激將之計也。”魯肅一眼識破了對方詭計。
劉備點了點頭,又好奇道:“我且聽聽他們在罵些什麼。”
二人在眾親兵護衛下,一路走到清水邊,就見對岸站在一長排身材高壯的漢子,正在那裡扯著嗓門叫罵。
“劉備劉備,一介鼠輩!”
“劉備老狗,吃屎可夠?若敢渡河,保你吃夠!”
“老狗渡河,甲冑沉波。今日殺汝,屍喂河鼉!”
……
叫罵聲不斷響起,大多數都是對劉備進行人身攻擊,更有甚者還侮辱起了劉備的家族長輩和女性成員。
這讓他麵沉似水,眼中閃過冷芒。
魯肅見到,忙提醒道:“彼輩叫罵,乃是欲讓使君怒而興師。使君可勿要中其奸計。”
劉備轉頭看向魯肅,那冰冷的臉上突然露出笑來。
他搖頭笑起來:“子敬勿憂。彼輩這樣的叫罵,我少時不知見過多少,想要將我激怒,這點本事怕是不夠。”
劉備又對自己這邊回罵的士卒道:“彼輩在那裡罵些什麼,爾等就把孫策的名字換上去就是,還不用多想罵詞,足夠省事。”
他說完,繼續前往軍營巡查,對這叫罵之事並不放在心上。
如果換成是士族子弟、豪門貴胄出身,對麵的叫罵聲足以讓其滿心怒火,恨不得殺過去報複。
可對遊俠出身的劉備來說,對麵罵的這些話,不過是灑灑水罷了。
他少時和張飛等人遊蕩各鄉邑,與人對罵的事情可冇少乾,張飛嘴裡罵出來的話堪稱臭不可聞,比河對麵那些人罵的還要狠。
隻是隨著年齡增大,劉備性情逐漸沉穩,就不再乾這種事。
張飛的嘴巴雖然還是臭,可身份上去後,也比年少時收斂了一些,劉備很久都冇聽到對麵罵的那些話了。
“也不知雲長和益德在淮北如何了,待解決了江東之事,我定要回去和他們好好聚聚,說說今日這件趣事,嗬嗬。”
劉備笑了笑,對麵罵的那些肮臟話語,讓他想起了少年時的生活。
不生氣,反而還挺懷唸的。
而兩日的對罵,冇有得到應有的效果。
同時南邊黟縣處還傳來訊息,說祖郎等人固守城池頑抗,黃蓋正在想破城的辦法,可照黟縣的情況,他短時間內想奪回城池,怕是不太容易。
這讓孫策心裡更氣了,對周瑜道:“公瑾這激將法對劉備無用,為之奈何?”
“激將無用,那就用利誘他過來。”
周瑜依舊冷靜開口。
兩日後的黃昏,陵陽城中有火焰沖天而起,並有陣陣喊殺聲在夜空中迴盪。
同時有人自下遊偷渡清水,奔入劉備營中奏報。
“使君!”
“我乃陵陽張氏家仆,吾主本欲聯合陵陽各家豪族宗帥,一同為使君效力,然事不密,為人所泄,隻能倉促舉事。今已合數家之兵在城中放火,並同孫賊於巷中死戰,還請使君速速發兵渡河,吾等必助使君奪取陵陽,擊殺孫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