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的這座關隘乃是因山勢而建,在兩山相夾之間建關,起到控扼道路的作用,其規模較小,並非是什麼名聞天下的大型要塞。
因為是修在地勢險要的山道上,其東西兩邊的道路頗為狹窄,並不能在關城大規模駐軍。
劉備的軍營在西邊三四裡的一片空地。
吳景平日在關城安排了千人把守,剩下的兵力則駐紮在東邊的原野間,靠近一條小河,便於就近取水,離關城大概兩裡左右。
這距離不算遠,一旦敵軍自關外發起進攻,關城上的守軍抵擋攻勢的時候,後方的大營就會立刻出兵前往支援。憑藉關塞的險要,足以擋住數倍於自己的敵軍進攻,這就是地形上帶來的優勢。
這一夜為了安全起見,吳景又從營中調了千人前往關塞駐防,由蔣欽進行統領,一切小心為主。
但因為關城不大,容納不了兩千人,其兵卒基本是從關城開始,一路沿著山道紮帳。
吳景和蔣欽已經很謹慎了,整整兩千人守著關城,三千人在兩裡外的大營駐紮休整,一旦敵人有夜間攻城的意思,關城方向抵抗的同時,大營中的兵卒收到示警後都會前往支援。
這樣的安排下,不管劉備有什麼樣的打算,都難以從關城外打進來。
可他們萬冇有想到,劉備軍的攻擊竟是從關內開始的。
黑夜的掩護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壓低著身子,向吳景的大營摸去。
不時有人因看不清路而絆倒,發出悶哼聲。
但更多的人則是默默的往前邁步,長期的山野生活,已讓這群曾經的漢民產生了很強的適應性,如同真正的越人一般,可縱橫於山道之間。
前方燃燒的營火為他們指明瞭前進的方向。
此時正值下半夜,正是人睡得很熟的時候,巡夜的哨兵也不斷打著哈欠,直到這些山民摸到近前時才發現不對。
“敵……敵襲!”
尖厲的預警後,是一道接一道的喊殺聲。
“殺!”
“殺死這些睡狗!”
“狗輩受死!”
山民們大吼著衝入軍營,或是直撲向那些巡夜的守卒,或是拿著削尖的短矛闖入帳中,向那些剛被驚醒的兵卒捅去。
吳景的軍營位於關塞的護衛中,原則上比較安全,外麵的劉備軍是無法越過關城來攻打他的。吳景也就冇有花費大力氣在營外挖掘壕溝、放蒺藜、尖刺之類的東西,結果被這些山民輕易闖入軍營中,大肆搞起了破壞。
一道接一道的喊殺聲,以及四處響起的尖叫和慘呼將吳景從睡夢中驚醒。
“出事了!”
他猛地躍起,幾步奔到門口,掀開帳簾往外一看,見到的是一片火光和晃動的人影。
“放火!”
“快放火燒!”
山民們一邊殺人,一邊藉著營火大肆搞起了破壞,將一根根燃燒的木棒扔到軍帳上,扔到一切可以燃燒的物體上。
夜風淒厲,捲動火勢升騰。
一些兵卒抄起放在帳中的兵器,衝出去和敵人廝殺。
但更多的人是被這突如起來的攻擊打得有些懵了。
“劉備不是還在關外嗎?敵人從何處來?”
吳景臉露迷茫。
如果是劉備攻破了關城殺過來,蔣欽那邊早就應該傳信了,甚至是出現大量的潰兵。
可事實是這些敵人來得十分突然,突然到他都冇有防備。
“府君,是山越!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山越人!”
親衛們奔到近前,叫出了那些敵人的來曆。
吳景愣了下,周圍群山連綿,潛藏在裡麵的山越部族不知有多少,他奉孫策之令前來占據險要阻止劉備進軍,肩負著重任,精力重心一直都放在了修繕關城和防範劉備上,並未太過在意附近的山越,哪知道這些人會在關鍵時刻給他來上一下。
“快殺敵,把這些賤民全殺了!”
他憤怒的嘶吼著。
但聲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喊殺聲掩蓋了過去。
軍營中熾烈燃燒的大火,將半邊夜空映照的通紅。
而這正是最好的傳信手段。
西邊的關城處,守夜的兵卒望著後方化作赤紅色的天空,大聲呼喊起來。
“火!”
“失火了!”
“是失火?還是被襲擊了?”
駐紮在關城及山道上的守軍神色驚恐,出現了一陣騷動,不知道後方大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隻是大營失火,將軍已經在處置了。爾等勿要喧鬨,敢有異動者斬!”
蔣欽因負責守衛關城,夜中並未卸甲,他發現出事後,立刻帶著親兵出來,壓住軍中騷亂,並準備派人先回大營處檢視情況。
可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意料。
這一次總共是有兩支山越部族響應了劉備的請求,一支去襲擊吳景的大營,在那裡殺人放火,製造混亂。另一支人馬則衝入山口,自東側向關城發動了攻擊。
無數人影大聲呼喊,拿著簡陋的武器,奔跑在山道上,像是一道黑色洪流向著關城衝擊。
“勿要慌亂,列隊迎敵!”
蔣欽大聲呼喊。
他們擔負防守重任,守夜巡城的人極多,哪怕是輪班睡覺的兵卒也都是夜不卸甲,兵器就放在手旁邊,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山民們衝殺過來的時候,蔣欽這邊反應極快,兵卒們緊急列陣,堵在山道上形成一道道人牆,和衝過來的山民們廝殺起來。
刀戟揮砍,不斷有人倒下。
鮮血在黑夜中噴灑。
以蔣欽部曲的訓練程度,以及兵甲上的優勢,擋住這支山越部族的襲擊,甚至在一段時間後反過來將他們殺退也並非難事。
可問題是他們真正的敵人並不是眼前的山越。
就在關內陷入激烈廝殺的時候,關外的山道上也出現了一條條火把長龍。
“攻關破敵,在此一舉!”
劉備舉臂高呼,盯著遠處關城,以及更遠處那映紅了夜空的大火。
士卒們扛著打造好的木梯,邁開雙腿,埋頭往前衝去。
關城前的山道地勢不夠開闊,且不平整,無法使用大型的攻城器械,除了一隊人推著衝車去撞關門,他們能用的攻城武器就隻有最原始的木梯。
衝在最前麵的是張英的部曲。
他們投入劉備手下後寸功未立,此戰就是他們的初上陣。
“為使君效力!”
“雪恥殺敵!殺死吳景那個老狗!”
張英漲紅了臉,大聲嘶吼,鼓勵著麾下兒郎奮勇攻城。
他們作為劉繇舊部,和孫策軍多有交手。
對麵的吳景曾被袁術任用為督軍中郎將,同孫賁一道率軍渡江攻打劉繇,和張英等人打過好幾年仗,乃是真正的舊敵。
新主在身後,舊仇在眼前。
張英這一部人馬士氣高漲,士卒們迎著箭雨,扛著木梯衝到關城前方,將梯子往牆麵一靠,讓頂端的彎鉤鉤住牆頭,便如螞蟻一般攀爬上去。
一個接一個。
迎著守軍丟下的擂木滾石,不計傷亡的往上攀爬。
不斷有兵卒從梯子上墜落,也不斷有人在城頭慘叫著倒下。
火光下的這場攻防戰十分殘酷,血水染紅了牆角,彙成了一個個小血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劉毅站在後方軍陣,看著兵士們在火光下不斷的往前方戰場奔去,嘴唇抿的極緊。
從他的角度,看到的是己方兵卒不斷損耗的景象。
這種修築在狹窄山道,無法用雲梯、樓車等攻城器械的關塞,真就是毫無感情的絞肉機。
因為接戰麵較窄,他們不能像圍攻正常城池那樣,從四麵發動進攻,無法體現出己方的兵力優勢,隻能用有限的人去和敵方正麵拚殺。
這種情況下,他們往往要死傷好幾個人,才能帶走對方一人。
且敵軍隻需要守住一麵城牆就可以擋住攻勢,所需兵力不多,完全可以從容不迫的輪換上城防守,不斷的消耗攻方的力量,自身還不會受到多大的損失。
故而普通的攻城消耗戰術對於攻打關卡並不適用,那不過是白白浪費人命,起不了多大效果,他們隻有在敵軍內部出現問題,軍心不穩的時候,集中力量發動猛攻,方纔有一舉破關的機會。
眼下,就是一個良機。
“攻破關城,人人有賞!”
“先登破城者,皆賞十金!”
“敢有退者,斬!”
重賞之下,加上都知道關內有己方援軍呼應,攻城的兵卒一個個激動地紅了眼,不斷踏著袍澤的屍身上前,衝擊著關城的防守力量。
城頭的火盆綻放著光彩,映亮了周邊守卒們或是猙獰、或是緊張、或是恐慌的麵容。
他們揮動武器,不斷砍殺著爬上城頭的敵人。
有著防守方的優勢,他們在這場廝殺中占儘了便宜,本可以從容不迫的打退敵軍進攻。
可現在時值深夜,本就是精神不振之時,而己方大營處有火光沖天,關城後方又有一支不知從哪裡來的軍隊不斷的發起攻擊,正前方的劉備軍則像是不要命一樣撲來。
守卒的心不可抑製的動搖了,不斷有人在廝殺的間隙,擔憂的往後方回望。
他們前後受敵,無法逃跑,隻能儘量戰鬥。
可搖顫的心神削弱了守軍的戰鬥意誌。
麵對不要命般瘋狂攻城的劉備軍,終於有人退了一步。
劉備軍的先登勇士在城頭上站住了一個角落。
緊接著又是一個人躍上來。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打退了反撲過來的守卒,守護著自己後方的梯子。
一個,兩個,三個……
千裡之堤,毀於蟻穴。
一個接一個的兵卒跳上城頭,數量越來越多,很快便將這一角陣地往外推動。
終於,大量的兵卒站住了半邊城頭,然後以更加凶狠的氣勢往前推進。
“破關了!”
有人大聲叫喊。
緊接著無數聲音呼喊起來,給守軍帶來了更大的壓力。
蔣欽本以為守軍靠著城防優勢能夠抵擋住劉備的進攻,他好不容易打退了一波山越的攻勢,結果聽到後方傳來的呼聲。
他回頭一看,驚愕的見到數之不儘的劉備軍士卒正從城頭上殺下來。
關城上的守卒,已是潰不成軍,被殺得步步後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