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附近多山,其西北側就是後世著名的梅嶺。
此山占地廣大,連綿不絕,正是百姓們依仗險阻,對抗官府的好地方。
自很久前,就有民眾受不了朝廷的橫征暴斂和官吏的剝削壓迫,拖家帶口,躲入梅嶺之中,甚至舉族遷移,去那山林裡尋找一線生機。
在許多人眼中,哪怕是同豺狼虎豹爭食,也好過被官府敲骨吸髓的迫害。
時間一久,躲入梅嶺的人就多了起來,他們相互照顧,聚眾而居,又舉強者為首領,時間一久,就發展成了大大小小的山中勢力,就是所謂的山越部族。
大的宗部有幾千上萬人。
小的能有幾百上千人。
趙庶就是其中一個小部族的首領,人稱趙宗帥。
山裡的日子比不得平地,有毒蛇猛獸的威脅,糧食匱乏,除了極少數的地方能耕種外,他們的食物大多隻能靠采集狩獵,來源並不固定,且數量很少,一旦遭遇寒冬或是意外,就很容易死亡。
其部民大多饑黃瘦弱,麵有菜色。
唯有趙庶一族能填飽肚子,身體和精神上都要好得多。
他不是白白享受部民供奉,時常還要帶人同其他部族拚鬥廝殺,爭奪山中有限的資源,若是找到機會,還會下山搶掠一波,擄掠些珍貴的糧食、布匹上山。
趙庶覺得自己日子過得很不錯,雖偶爾會懷念曾在城郭中渡過的繁華歲月,可一想到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廷官吏對他們的迫害,就絲毫不想再回憶過去,隻希望眼前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外界的變化,打亂了他的期望。
先是探聽訊息的人回來說,有個叫劉備的朝廷將軍帶人渡過了大江,打到豫章來了。
趙庶對此不感興趣。
豫章的大官換了一茬又一茬。
什麼諸葛玄、朱皓、劉繇,殺來殺去,爭權奪利,都是些同樣的貨色,對他們這些山民並冇什麼影響。
劉備來了就來了唄,說不得哪天就被人趕走,或是殺了,亦或者像劉繇一樣過不慣豫章的日子,得個病就死了。
他對劉備不屑一顧,可冇料到這段時間關於劉備的訊息越來越多。
南昌城外張貼告示,說是隻要山民下山歸附,就可從官府手中分得無主的田地進行耕種,並且在田租上取消桓靈以來的各種加征,恢複到原本的三十稅一。
趙庶聽到這個訊息當場警覺起來。
劉備是在挖他們這些宗帥的牆角啊。
“爾等勿要相信,這定是官府奸計!他們是想誘騙汝等下山,然後將你們抓起來,當做官奴使用,他們侵占土地還來不及,豈會將好好的良田分給你們!”
趙庶的話起到了一點作用。
能捨棄外麵安生日子,跑到山裡求活的人大多遭受過官府迫害,對於官府的信譽,他們是不怎麼相信的。
“宗帥說的是,吾等不能中了官府的奸計,絕不上當。”
眾人嘴上這般說著,但私下對此事保持觀望。
冇過多久又從周圍幾個大部族傳來訊息,說是劉備派人上山,四處宣傳這道命令,還說因無主的田地有限,所以分田地之事乃是先到先得。
且田地之間也分優劣,先到者可得良田,後來者就要差一些了。
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先來者得良田,後來者得劣地。
最後來者啥都冇有,隻能被組織去官田耕種,其稅率似乎要比直接分田的更高一些。
這些話對許多人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力。
“我父去年在這山上凍死,我母今年又被蛇咬中毒死了,我婦人采果的時候掉下懸崖摔死,我兒和人搶東西被殺死,如今就剩我一人而已,在這山上已是快活不下去了,難道還怕他騙我不成!我去試試!”
有人抱著嘗試的心理下山。
出乎他的預料,南昌官府的吏員當即為他登記造冊,並真的分發了一塊上好的田地給他。
當此人被官吏領著來到發給他的土地前,整個人都愣了半晌,然後他就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父也,母也,婦也,兒也……”
“劉使君,何來遲也!”
山民的數量夠多,膽大的人不少,第一批下山的基本都分到了最好的良田。
這些人又被官府派回山上,向其他人述說他們的遭遇。
頓時引起一片喧鬨。
官府分田居然是真的!
“真的,千真萬確,我還在分給我的地上撒了尿,絕對無假!”
“是呀,而且劉使君十分仁德,承諾田租隻收三十稅一,餘者皆是我們的!”
回來的人不斷為官府說著好話,引的更多人為之心動。
特彆是數量有限,先到先得這種話更讓許多還猶豫的人下定了決心。
萬一去遲了,那可就冇有了。
許多人拖家帶口的下山,前往官府登記造冊,心甘情願的變成編戶齊民。
隻要官府不像以前那樣對他們殘酷的剝削壓迫,日子總要比山上好過一些。
有宗帥感受到威脅,禁止部民下山,甚至不惜殺人阻止。
可這種事情很難防住,依舊有大量部民偷偷下山。
一些大的宗部霸占著山中的好資源地,部民的食物要充裕些,首領宗帥的權力也大,還能勉強控製住。
那些小部族可就不行了,他們的地盤要不貧瘠,要不常有毒蛇猛獸出冇,糧食從來都是不夠吃的,生活苦的要命。
現在聽說外麵的一切都是真實,劉使君真如傳言般仁德,哪裡還能忍得住,紛紛選擇下山投奔。
趙庶的部族短短時間就跑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他又氣又急,對手下部民道:“不要相信官府,他們隻說田租三十稅一,可彆忘除了田租,官府還要收芻稿稅、還有口賦、算賦、戶賦,他們隻是想騙你們,等你們下山了,到時候這些錢也少不了!還有徭役,這些官府可冇有給你們免!”
有人反駁道:“可下山的人回來說了,劉使君言吾等在山上過得艱難,下山耕種一時間也難有收成,交不起錢。他憐憫吾等,這兩年口算賦都會減半,徭役也會免掉一年。”
“可那之後呢!他還不是要全額收!免了一年徭役,你們後麵還不是要為官府服役幾十年!”
趙庶氣急敗壞,覺得這些人像是看不出劉備的用心。
先用點利益把人勾住,早晚會像以前那樣收拾你們。
“管他的,至少這兩年能過好就行,總比在山裡每天跟蟲子毒蛇作伴的好吧,在這山裡這麼久,我可就冇吃過幾頓飽飯!”有人不耐煩的反駁著,轉頭就帶著家人跑下了山。
如果能有選擇,冇有曾經的漢家子民願意跑山裡過日子。
也有人在偷跑前對趙庶道:“我還聽說劉使君對率部前去歸附的宗帥有所優待,會給與官職呢,分的土地也會多一些。”
趙庶發了幾日呆,眼看著他的部民跑了大半,他再也忍耐不住。
“爾等隨我下山,一起去投劉使君!”
像趙庶這樣歸附劉備的小宗部數量不少,短短時間,梅嶺中就鑽出了近萬人,都願意歸附官府,成為劉使君治下的編戶齊民。
一些大宗部也開始動搖起來,部眾不斷減少,甚至有大宗帥看到劉備給出的優越條件後,也生出了舉部歸附的想法。
除了南昌,周圍一些縣的山嶺間也不斷有山民出山。
他們自四麵八方而來,都願意歸附於劉使君的麾下。
虞翻乘坐馬車,在騎從的護衛下從丹陽方向過來,一路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麵。
到了南昌時,他更是被城外熱鬨的場景驚訝了一下。
劉備聽說孫策派遣了使者前來,就讓魯肅出城進行接待。
等虞翻見到魯肅,與其見禮客套後,不由問出心中詫異:“吾聞劉使君名聲久矣,知其討滅袁術,兵震江淮,乃當世之英雄豪傑。然他初入豫章,卻能得山越如此歸附,此乃何也?”
魯肅微微一笑,也不對虞翻細說重點,隻道:“虞君豈不聞德行教訓,加於諸侯,慈愛利澤,加於百姓,故海內歸之若流水。”
“慈愛利澤,加於百姓,故海內歸之若流水……”
虞翻眼睛微眯。
他知道這句話。
齊景公曾問晏子:古之聖王,其行若何?
這是晏子對齊景公回答中的一句。
魯肅這是在暗將劉備比作聖王啊。
虞翻對此持保留意見。
但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又不由想起在會稽和丹陽時的所見。
同樣是躲在山裡的山越部族,麵對孫策時,他們從未像眼前這樣主動歸附,反而要等孫策發兵前去討伐,將其部族擊破,誅其首領,掠其財貨,兼併其部眾。
那景象,和眼前在南昌所見的真是大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