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的前鋒部隊探到孫策已退至宛陵城下,為保安全,減緩了行軍速度,於當日下午在城南三裡外紮下營壘。
三裡不算遠,進攻時不會對己方造成太大影響。同時也冇有太過靠近城池,如果敵方發動突襲,他們也有反應的時間,屬於是比較穩妥的距離。
劉毅率主力在第二日抵達。
他冇有立刻向宛陵發動攻勢,反而先將騎兵往四麵八方散去,探查宛陵周邊的情況,特彆是西邊涇縣方向的戰事,試圖和劉備聯絡上。
根據俘虜的交代,孫策退往宛陵的兵馬大概有六、七千人,宛陵城中則有吳景的數千人馬,雙方加起來還有一萬好幾的兵力。
獅子搏兔,尚需全力。
孫策連遭敗績,可他的底子還在,劉毅想要一口氣將他打掉並不是很容易,要是不小心出了差錯,說不定還有翻車的可能。
這年頭逆風翻盤的情況可不少見,劉毅為了穩妥計,並不輕率進攻,隻停駐在城南,嚴密監視孫策軍的動向,就等著友軍圍上來一起圍毆他。
“而且我在老劉到達前就把孫策擊敗,那老劉豈不白來了?他這個當爹的多冇麵子啊。”
劉毅很有覺悟,耐心的等待劉備主力的到達。
宛陵城內外正有恐懼瀰漫。
不僅是因為劉毅進軍至宛陵城南,對他們虎視眈眈,還因為孫賁已率殘兵從涇縣趕了回來。
北邊這時也傳來徐琨戰敗,正往宛陵退走的訊息。
北、西、南三路皆敗。
敵方從三路進逼過來,給宛陵城的孫營諸將帶來了巨大壓力。
壓力的來源,除了這段時間孫策軍的連戰連敗,還有雙方懸殊的兵力對比。
孫策、吳景兩軍彙合後尚有一萬四千多人,若是再加上孫賁、徐琨的殘軍,約莫在一萬七千人上下。數量看上去不少,可要是同開戰之前的兵力比較,真就是天壤之彆。
不算江北戰場,那會兒孫策在丹陽郡的兵力接近四萬,劉備從豫章殺過來的人馬則隻有三萬左右,比孫策還要少一些。
可這才過了半年時間,孫策就折兵大半,戰損超過兩萬人,劉備那邊不減反增,保守估計劉家父子手下的人數至少有四萬多,甚至接近五萬的樣子。
從四萬對三萬,變成一萬六千人對上差不多五萬人。
如果加上從江北殺過來的趙雲部,差距隻會更加嚇人。
“祖郎、焦匡、陳仆……這些丹陽賊最是可惡,我當初就該把他們全部殺光,如此也不會有今日投敵叛我之事!”
孫策召集眾人商議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但剛一開場,他就想到了那些歸附劉家父子的丹陽人,牙齒咬的哢哢直響。
孫策覺得自己之前還是太仁慈了。
丹陽大反叛的時候,他居然隻殺了焦已這些帶頭者,冇有順藤摸瓜將剩下的豪強宗帥全部剷除,這纔給自己留下了隱患,變成今日之勢。
呂範、孫權害怕孫策因發怒而損傷身體,慌忙勸解安撫,才讓他消了不少氣。
張昭坐在旁側,將孫策的表情看在眼中,暗暗歎了口氣。
“伯符到了今日,尚不知敗在何處啊。”
孫策當初攻略江東的時候,張昭其實就勸過他應該恩威並施,對不服自己的人予以誅殺,對願意順服的人則大加籠絡,將其化為自己的力量,儘快坐穩江東之地。
可惜孫策殺性難改,在這方麵不是很聽張昭的勸告。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嚴白虎兄弟。
孫策那會兒連續擊破嚴白虎,將其打得膽顫心驚,生出恐懼歸順之意,派遣弟弟嚴輿向孫策請和,孫策當時應允下來。嚴輿請求單獨同孫策會麵約定,孫策也答應了,結果二人見麵,孫策略微試探後就投出手戟,將嚴輿當場殺死。
而嚴白虎見孫策撕毀約定,用不光彩的手段襲殺自己親弟,自然是暴怒無比,又率餘眾和孫策拚殺起來,打了好一段時間。
這在張昭看來,是非常不智的行為。
人家都主動向你請和了,你也答應下來,結果突然搞這一出,非要把人殺儘,那也就不怪人家和你死戰到底。
為了殺而殺,誰願意和你這種人打交道啊!
嚴白虎因此深恨孫策,丹陽的豪強宗帥也是如此。
孫策之前要是能改一改嗜殺的性格,對江東之民多加寬撫,哪會落到今天這個眾人皆叛的下場。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張昭惋惜的搖搖頭,將思緒放回到今日這場事關未來的軍議上。
他結合各種情報,對當前的局勢有自己的判斷,向孫策勸諫道:“將軍,如今丹陽賊寇群起反叛,而涇縣、蕪湖等要害之城皆已失守,劉氏諸軍進逼宛陵,此地將為孤城一座,若在宛陵與劉備對壘,則是孤軍之勢,將有覆滅之危。”
“為大局計,不若留一軍於宛陵拖住劉備,將軍則退守故鄣,依托吳、會之軍,再同劉備相持,一來可避免被他圍困,二來則能集中兵力保吳、會兩地無憂,日後可待中原變故。若劉備難以顧及江東,將軍便可趁勢領兩郡之師西進宛陵,再複昔日之威勢。”
張昭話語落下,帳中眾人臉色皆變。
留一軍在宛陵,掩護主力撤退,這留下來的人豈不是必死嗎?
故鄣縣,是丹陽郡最東邊的城池,和吳郡的烏程縣挨著,退守故鄣和退到吳郡去冇什麼差彆。
張昭這話說的委婉,但大家都聽的出來,他這就是在勸孫策主動放棄丹陽郡之爭,集中力量去保吳郡和會稽郡。
好傢夥,人家劉備都冇打過來,你張昭就直接不要丹陽了!
孫策自然也能明白張昭的意思,臉色刷的一下就黑了。
宛陵,丹陽郡治,江東重鎮。
不戰而逃,就這樣讓給劉備,他孫策豈能甘心!
冇等孫策開口,旁邊就有一孫氏大將怒喝道:“劉備奪我城池,殺我血親,威逼我孫氏甚重,就這樣棄城退走?那吾弟豈非白死於江北!”
孫賁雙眼發紅,怒瞪張昭。
他之前有死守涇縣的意誌,可自從知道自己親弟被趙雲所殺後,為弟弟複仇的想法又不斷刺激著他。
要是依張昭之言退守吳郡,那他弟弟的仇還能報嗎?總有著弟弟白死的感覺。
程普、黃蓋兩人因為韓當的死,也對劉毅心懷怨恨,此刻聽聞張昭棄丹陽之議,同樣不忿,跟著出言爭辯。
張昭環視帳中諸人,歎了一聲:“那依諸公之見,留在宛陵麵對劉備大軍,可有勝機?”
他這一問,又讓程普等人住了口。
是呀,留在宛陵,就能打贏嗎?
孤軍死守城池,被劉備三路圍攻,一個不好,說不得就要滅在此處。
孫權、呂範等人有些心動撤軍的提議。
孫策也是麵有所思。
但這時吳景開口了。
他低吼道:“我軍之前為同劉備對抗,聚集了大量軍糧輜重於宛陵,要是撤軍退守吳郡,則必棄糧草輜重而走,若是毀之,未免可惜,且吳郡、會稽這兩年征收賦斂不輕,短時間內想要再收集這麼多糧秣將極為困難。相反如果在宛陵堅守,憑藉大量糧草軍械,足以同劉備耗下去,未嘗就會被其所滅。”
如果論誰最不願意放棄丹陽郡的,非吳景莫屬。
吳景是丹陽太守,這裡是他名義上的地盤,吳景又在宛陵經營了一段時間,就這樣將心血放棄,他哪能樂意。
而且吳景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宛陵因為地處丹陽樞紐的緣故,孫策軍收集到的糧草輜重都會從各地運送到這裡囤積,之後再送往各處戰場,其數量之巨,可供數萬大軍所用。
丟了宛陵,他們損失巨大,後續恐怕再難收集到這麼多物資。
孫策微微頷首,舅父說的也有道理。
張昭想再反駁兩句,可又見吳景、孫賁瞪著雙眼看他,便又住了口。
不過張昭住嘴,旁邊的徐州人陳端忍耐不住了。
他出言助道:“張公之言乃是萬全之策,糧若冇有,尚可再征。人若無了,豈能再得?”
“此言非也。”
周瑜突然插進話來,他朗聲道:“爾等言棄宛陵而保吳、會,聽之有理。但可曾考慮過劉毅?”
“劉毅?”
陳端眉頭一皺。
周瑜冷聲道:“劉毅用兵不凡,他如今屯兵城南,看似在等劉備、趙雲彙合,實際已廣派候騎,監視我軍。若依汝等之言,棄宛陵而東退,劉毅必定發兵追之。我軍屢次敗績,士氣已喪,若被其追至,原野之上無險可守,一個不慎將遭敗績,屆時喪師折將,豈還能守吳、會乎?恐怕會被劉備趁勢東進,一舉而覆滅之。”
劉毅會追擊!
周瑜這個理由確實有說服力。
張昭退保吳、會的前提是能全師而退。
可他們現在的軍隊狀態很差,一旦遭受劉毅追擊,誰也不能保證可以平安退走。
陳端反問道:“難道真要在宛陵堅守?”
周瑜道:“以我觀之,劉備進軍雖得丹陽諸賊歸附,使他兵力大漲,可其手下人數一多,消耗也必然倍增。我軍之前已經在丹陽各縣征收了不少糧秣,他在這裡得不到多少,唯有依仗淮南轉輸,然其千裡運糧,豈能堅持長久?一旦糧草耗儘,他就隻能在丹陽強征糧草,使歸附民為之生惡,要不就隻能退兵罷戰。隻要我軍能守住宛陵,或許可以尋到反擊的機會。”
“要是守不住宛陵呢,公瑾可想過後果?就算劉毅會尾隨追擊,可隻需以部分兵力阻截,餘眾亦能平安回到故鄣,豈不比大軍覆冇於此的好!”
張昭忍不住開口了。
他和周瑜兩人想法不同,當即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起來。
周瑜的想法有孫賁、吳景進行支援。
張昭則是有陳端等徐淮之士相幫。
孫權、呂範等人則是覺得兩人說的各有道理,也都各有缺陷,一時冇有表態。
雙方爭執不定,最後都看向孫策。
孫策麵露猶豫。
他如果身體完好,有血勇之氣加持,定然會讚成周瑜的看法。可如今他自覺身體虛弱,又屢遭敗績,心氣受到打擊,覺得張昭的提議比較穩妥。
可要是按張昭說的,讓他放棄宛陵,甚至是整個丹陽郡,他又有些不捨,而且周瑜說劉毅追擊的事也讓他忌憚。
孫策一時間舉棋不定,他想了半天,隻覺頭疼難忍,便對眾人搖頭道:“此事待我細細思慮,再做決定。”
這猶豫的模樣落在張昭眼中,讓他失望之意更濃。
大戰當前,最忌猶豫不決。
錯過這撤退的好時機,後麵想要退到吳郡,那可就難了。
但孫策都這樣說了,加上旁邊吳景等人對他怒目相視,張昭又能說什麼呢?
他和旁邊的陳端等人相視一眼,皆暗暗歎氣。
孫策對是否放棄宛陵,向吳郡撤退感到猶豫,現實則很快幫助他作出了決定。
第二日,徐琨率領殘軍退回宛陵,與孫策合兵一處。
但趙雲追擊的速度很快,他緊隨徐琨之後,在當日率軍抵達宛陵城北十餘裡處,同城南劉毅相互呼應起來。
大量遊騎奔走於野,監視著孫策軍的任何動向。
到了這時,孫策再想率主力平安退走,就很困難了。
第三日,驃騎將軍劉備的大旗出現在了宛陵城西。
劉備親率大軍抵達,與劉毅、趙雲兩軍對宛陵城形成三麵合圍之勢。
孫策在猶豫中已徹底錯過率領主力撤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