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上高空時,這場攻營戰鬥落下了帷幕。
原本整齊的營壘被衝的稀爛,鹿角被劈碎,柵欄被掀翻,壕溝內外到處都是死人的屍體。
一夜血戰,漢軍靠著人多勢眾,從多個方向進攻,拿下了最終的勝利。
作為攻營一方,他們付出的傷亡很大,具體資料還冇統計出來,可肯定要比守軍多不少。
劉毅在秦鬆、虞南等文士的陪同下走過來,見傷者們已被搬到一旁道上,正“哎喲哎喲”的叫著。
一些穿著素色麻衣,挎著布囊的兵士來往於傷員之間,取出已被沸水處理過的布條,細心的為他們包紮傷口。
秦鬆見了,不由歎道:“不怪江淮間都在傳揚將軍父子有仁德之名,我自隨將軍以來,所見諸多,不管是前時飛火射術,還是將軍用兵之法皆讓我大開眼界。然這‘醫護士’之設,纔是真正的仁德體現。自天下崩解,我還從未見過如將軍這般愛護手下士卒性命之人。以將軍之仁,士卒自當為之奮死,何愁戰事不利。”
“秦公過獎。”
劉毅目光瞥過道旁正在救治的醫護兵和傷員,笑了笑。
這是他之前想到後世軍隊裡存在的醫護隊,專門弄出的一批特殊軍醫,其人員並非是為將官治療的資深醫者,而是擇選軍中機靈之人,對他們進行培訓,使其掌握一些簡單的包紮手法,在戰後對受傷兵卒進行包紮。
這項舉措消耗不大,但能幫助傷員及時止血,還能減少因感染而死的人員數量,不僅減少了戰後損失,這些活下來的人又都能成為沙場老兵,可謂收穫遠比投入大。
同時劉家父子既以“仁德”立身,那就不能隻在嘴巴上空喊口號,在做事上也得言行一致。
‘醫護士’之設,就是仁德最實在的體現。
在愛護士卒這方麵,當世諸侯冇有一個能做到此等地步。
劉毅對手下人愛護有加,賞賜時還慷慨大方,他手下的人自然不會丟臉,比如這一戰就把敵營守將給活捉了過來。
“公子,我率兵於北道鎮守,正截住敵軍突圍,擒其營中守將董襲,還請公子處置。”
麋章大步走過來,親自向劉毅報捷。
他身後的兵卒正舉手合力,像是抬豬一樣抬著一員五花大綁的敵將走過來。
“董襲?”
劉毅聽到這名字,精神一振。
秦鬆則驚訝道:“將軍,這董襲可是孫營有名的猛士。前時孫策兵入會稽,他主動前往投奔,孫策見董襲壯偉,就將其收為門下賊曹,讓他跟隨前往討伐山陰賊黃龍羅和周勃。”
“此二賊盤踞當地已有好些年,手下聚集兵眾數千人,開戰之時董襲衝鋒在前,憑藉武力,殺入陣中,親斬黃龍羅和周勃首級,勇冠全軍,孫策愛之,拜其為彆部司馬,孫策平定會稽後,又以功勞授他為揚武都尉,十分信重。”
秦鬆曾跟著參與討伐黃龍羅和周勃的戰鬥,親見董襲勇猛英姿,這時就在劉毅麵前大加讚揚。
而他這話又被正主給聽見了。
“秦鬆狗賊,你怎敢在此提汝翁之名!早知你是如此背主之賊,我當初就該先砍了你的腦袋,讓你早早入土!”
董襲大聲叫喊,身體跟著掙紮起來,不過他已被麻繩結結實實的捆成了粽子模樣,手腳皆被緊束,周邊還有好幾個體壯的兵卒按著,任他如何擺動,都無法掙脫捆綁,隻能在那裡不斷咒罵。
秦鬆本來還想多說些董襲好話,結果被董襲當眾辱罵,臉色一黑,也就收了話語,不再多言。
劉毅其實也不用秦鬆介紹。
他知道董襲乃是有名的東吳大將,位列江表虎臣之一,在演義中常和甘寧、徐盛這些人組隊帶兵,差不多屬於是同級彆的將領。
麋章這時命人將董襲扶立在地。
劉毅抬眼望去,眼前不由一亮。
這人實在太高大了,按照後世的演演算法,得有一米八五以上,接近一米九的樣子,站在那裡就像半截鐵塔似的。渾身肌肉紮實,肩寬背厚,胸膛壯得像是能撞倒一堵牆,就連被捆綁著站在那兒,都透出一股壓不住的悍勇之氣。
“真是個雄偉漢子!”
劉毅心中暗暗讚歎。
怪不得孫策對董襲“見而偉之”,第一次見麵就對他封官任用。
遍數劉毅麾下,也就許褚能在身材上壓董襲一頭,其餘關平、陳到等將皆要弱於他。
這自然引動了劉毅的愛才之心。
如此威猛雄壯的硬漢,誰會不愛呢?
劉毅上前道:“秦公之言,亦是對董君稱讚欽服,乃一番好意也。”
“呸,何要這等變節之人稱讚,我隻會引以為恥。”
董襲先對秦鬆啐了一口,目光又落到劉毅身上,皺眉道:“你就是劉毅?”
“大膽!竟敢直呼公子名諱!”
麋章大聲嗬斥,周圍的劉毅親兵也都向董襲怒目而視。
背後叫名也就算了,當麵呼人姓名則是很冇禮貌的表現,非常的不敬。
“無事。”
劉毅對他們擺擺手,似乎冇有被董襲的無禮行為惹怒,依舊微笑道:“我就是劉毅,董君見吾,有何感想?”
董襲上下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劉毅,麵無表情道:“我久聞劉毅縱橫江淮,曾親斬袁術,本以為是個勇猛壯士,不料是汝這般瘦弱小子,真是大失所望。”
劉毅今年十八歲,他這兩年為了保障身體發育猛吃肉食,身高也快接近一米八了,在這年代已屬於高個,但在董襲麵前,確實要矮上不少,身體也不如他雄壯。但董襲將劉毅說成是“瘦弱小子”則是有故意挑釁,以激怒他的意思。
虞南在旁聽見,皺了皺眉,轉身對旁邊一個親兵小聲道:“去請許校尉過來。”
親兵應下,轉身往另一側行去。
劉毅這時也對董襲的挑釁作出了迴應,他大笑道:“天下勇猛壯士何其多也,然能為國家除逆賊,為百姓誅暴主者,又有幾何?毅雖瘦弱不才,然願親冒矢石,躍馬疆場,率眾兒郎掃蕩逆賊,廓清江淮,重振漢家聲威,還百姓朗朗乾坤,此豈不比那孫策勇冠江東,卻附逆袁賊,為其鷹犬而善乎?”
董襲臉色微變。
他低語道:“討逆將軍早同袁術決裂,他心中一直忠於朝廷。”
劉毅大笑道:“忠於朝廷?哈哈哈,他孫策前時為袁術攻伐淮南,殺廬江太守,又南下攻伐江東,驅揚州牧,殺吳郡太守,逐會稽太守,自委官吏,割據江東,此等行事與反賊有何區彆?豈能稱之為‘忠於朝廷’,董君啊董君,你這話說出來,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董襲嘴角抽了抽。
就孫策之前乾的事,還真和反賊一樣,說他一直忠於朝廷,確實有些搞笑了。
董襲無奈道:“討逆將軍已得朝廷正名。”
“那是以前,我父上奏朝廷孫策謀逆造反之舉,天子的詔書已在路上,要不了多久整個江東都將知孫策為反賊之事。”
劉毅對董襲正色道:“董君乃是會稽人,昔日之所以投奔孫策,想來是欲在他手下建功立業,闖一番功名出來,以光耀祖宗,廕庇子孫。然孫策已被朝廷定為反賊,就如昔日之袁術,寰宇之內人人得而誅之。孫策又被我父子擊敗遁逃,覆滅不過早晚之間,董君一心隨他,不僅難以建立功名,甚至將一直揹負反賊之名,董君當要三思啊。”
董襲麪皮緊繃,冇有做聲。
麋章在旁冷聲道:“按律,反賊者,當夷滅三族。不僅是冇有功名,還會三族儘誅!”
夷三族!
董襲臉色終於變了。
就像劉毅說的,當年孫策打入會稽郡,他主動前往投奔,正是想憑藉武勇在孫策手下乾出一番事業,揚名天下,博取榮華富貴。
可要是他最後不僅冇得到想要的東西,反而擔負著反賊之名死去,同時家中三族皆被牽連夷滅,這結果就有些讓董襲難以接受了。
夷三族的刑罰,那是真的讓他內心感到恐懼。
自己死就算了,可父母妻兒皆被牽連,董襲實在難以心安。
劉毅見狀,欣賞的看了麋章一眼,又對董襲道:“董君乃是江東壯士,本該為國效力,建功封侯以名揚後世,豈能隨一逆賊而亡,徒自牽連家人,不僅辜負了自身武勇,還對不起祖宗神靈,此時棄暗投明,亦不遲也!”
說著,劉毅也不等董襲回答,竟親自上前,伸手為他解開繩索。
董襲被這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著劉毅近在咫尺的身體,略顯感動之餘,心中又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若是趁擊偷襲劉毅,說不得能將這個孫策的大敵殺掉?
但這想法隻是一閃而過。
緊隨而來的是麋章剛纔夷滅三族的威脅,以及劉毅各種勸他棄暗投明的話。
這劉將軍說的,很有道理的樣子。
為了一個孫策,搭上自己的一世名聲,以及三族親眷的性命,值嗎?
最讓董襲不敢動手的,還是旁邊走來的一個身形比他還要雄壯的威猛武將。
許褚!
劉毅這時已將董襲身上的繩索解開,對他溫和笑道:“剛纔所說,乃是我發自肺腑之言,隻希望董君能為朝廷效力,日後亦能封侯拜將,光耀後世。此豈不勝於隨一枯骨而覆亡乎?”
董襲被劉毅這番話說的心神動盪。
是啊,他當初投奔孫策,不就是為了劉毅說的這句封侯拜將,光耀後世嗎?
這纔是他當年的初心啊。
董襲臉色激烈變化,最終長歎一聲。
“將軍好意,襲實為感激,願聽將軍之言為朝廷效力。然孫伯符同我有賞識之恩,襲心中實不願與之為敵,還請將軍諒解。”
劉毅聽見大喜。
董襲願為朝廷效力,這不就是答應投降他了嗎?
至於不願和孫策為敵,也是其品行的一種體現。
不願幫他打孫策,那打其他人不就得了。
當今天下亂戰,他劉家父子未來的敵人還不知有多少呢。
他笑眯眯道:“董君暫且安心休養,日後為朝廷討賊就是。”
董襲聽見,長吐一口氣,強忍著身上傷痛,向著劉毅拜了下去。
不管這樣做是否對得起孫策,但他至少對得起自己三族親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