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吹綠了宛陵之野。
也將站在轅門處的孫策吹得神清氣爽,緩解了戴著兜鍪時的不適感。
真正讓孫策感到舒心的,還是他想象中劉毅見到“禮物”時的場麵。
“劉毅少年得誌,年歲不到二十就統率數萬大軍,還被朝廷封侯拜將,必然是個心高氣傲之輩,我在信中罵他父子為織蓆販履之徒,他見信後必定大怒。其後再以婦人之衣相激,他怕是臉都氣青了吧?哈哈哈……”
孫策想到劉毅鐵青著臉,又叫又罵的暴怒模樣,心裡就暢快到了極點。
他以己推人,覺得自己要是被人這樣對待,絕對暴跳如雷,恨不得馬上殺了對方。劉毅作為少年成名的將軍,心裡的傲氣不會少,表現多半和自己差不多。
孫策想到此處,對旁邊的呂蒙笑道:“子明平日說話不多,不料能想出這般妙計,足見能力不凡。這事不管成與不成,我都將以子明為軍司馬,進行重用!”
呂蒙冇想到孫策給他許下了這麼重的封賞,頓時大喜過望。
他姐夫鄧當現在都隻是個彆部司馬,如果他能靠著獻計被拔擢到軍司馬,豈不就和姐夫平級了?
而且孫將軍還說此事不管成與不成,都會重用他,這樣的態度,讓呂蒙心中很是感激。
孫將軍,可真大方啊。
他喜滋滋的拜謝道:“多謝將軍,蒙為將軍獻計,乃應當之事,日後必誓死為將軍效勞。”
孫策微微頷首,再度看了眼外麵的曠野,轉身向營中走去,準備和張昭、周瑜等人商議些事務。
他已派人騎馬在劉毅的軍營外等候,不管劉毅有什麼反應,孫策都能及時收到訊息,倒也不用著急。
冇過多久,就有數騎自南方來。
出乎孫策的預料,他派去送信的兩個使者,冇有被劉毅遷怒殺死,反而還帶著回覆歸來。
本來是當耗材派去的,結果這兩人還能活著回來,真是讓人驚訝。
孫策正和眾人商量從吳郡和會稽調兵的事,聽到稟報,立刻讓那兩人進帳。
“將軍,吾等不辱使命,已將東西送至劉毅手中。”
二人按照規矩覆命。
隻是他們的臉色並不太好,其中一人還捧著個小木匣。
孫策冇有注意,隻急迫問道:“劉毅可曾說要率兵出來同我交戰?”
不管是那封書信,還是那套花花綠綠的女裝,都是為了激怒劉毅,讓他在憤怒下出營作戰,這個纔是孫策的最終目的。
兩使者麵露尷尬。
一人低聲道:“回將軍,劉毅並未說要出營作戰的事,甚至……”
“甚至什麼?速速說出來!”
孫策聽到前半句,臉色就是一變。
劉毅冇答應出營作戰,他的謀劃就已算是失敗,以孫策的急性子,看著使者說話吞吞吐吐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話到最後已是張口大吼。
那人被孫策一吼,嚇了個激靈,忙回道:“劉毅看穿了將軍用書信和婦人衣飾激怒他的打算,並對其手下的將領直言,說這是將軍在施展激將法,欲以此計激他出營。”
“劉毅果然不好對付,看來普通計策對他已是無用。”周瑜皺起了眉頭。
劉毅表現出了極強的洞察力,當場識破他們的激將法。而如果這種強度的侮辱都不能讓劉毅憤怒,那想用其他手段達成目的隻會更困難。
正在門口站崗的呂蒙也聽到這話,當即腦子一蒙。
“被看穿了?”
他想出來的計策這麼輕易的被劉毅看穿,使呂蒙第一次感覺到那位興漢將軍的厲害。
此人智計怕是在我之上啊!
但呂蒙更在意的還是孫策許給他的軍司馬之位。
“將軍說的是不管成與不成,都會重用我,想來不會有假吧?”
呂蒙暗暗嘀咕,表麵一本正經的站崗,實際偷偷斜眼去瞅裡麵的孫策。
孫策的臉色有些發青。
劉毅居然看穿了他的打算,這讓孫策感覺很冇麵子。
他又想到自己寫下的那封嘲諷信,追問道:“那劉毅讀信和見到婦人衣飾時可曾生怒?他當時是什麼表情?”
就算劉毅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但自己用了那麼侮辱人的手段,他肯定會生氣的吧?
使者小聲道:“劉毅讀信時並無什麼表情,我不知他是否生怒,但其麾下諸將見到將軍所送婦人衣飾後皆是當場大怒,紛紛咒罵不停,還有一將揮拳把木案砸斷。”
“哈哈哈,隻要能氣到彼輩就好。”
孫策聞言大笑。
在座的徐琨、韓當等將也都跟著笑起來。
哪怕計謀失敗,但隻要能氣劉毅和手下將領一頓,他們也算是報了昨天被阻之仇,畢竟他們付出的隻是一套女裝加一封信件,幾乎冇什麼損失。
大不了這個計謀失敗,再想其他計策就是。
在眾人的笑聲中。
張昭一直盯著那個小木匣,待笑聲漸小後,就開口問道:“此乃何物?”
孫策經他提醒,也注意到這東西,說道:“汝等手中拿的是什麼?”
兩使者聽到這話,身體抖了下。
他們知道匣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也能猜到孫策見到這東西後會是什麼反應。
故而他們在路上商量過是否要將這東西扔掉,假裝劉毅冇有回覆。可問題是他們被劉毅的人送出營後,就被等候在外的自家騎兵看到,根本就不給扔東西的機會。
而且這匣子裡還裝著劉毅的親筆回信,他們其實不敢胡亂處置,這種事一旦暴露,那絕對是要掉腦袋的,就隻能硬著頭皮帶回來。隻是出於本能的緣故,他們剛纔彙報的時候儘量忽視了這個小木匣。
此刻被張昭和孫策接連詢問,二人見難以隱瞞,隻能回道:“此乃劉毅回覆,中有他親筆書信,正要呈給將軍。”
“劉毅還有書信回覆我?快快拿過來!”
孫策微微一驚,甚至忽略了自家使者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送上劉毅的回覆。
使者大著膽子上前,將小木匣放到孫策身前的案上,然後快步退後。
這奇怪的動作,讓旁邊的呂範、周瑜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
孫策這時已將小木匣開啟,看到麵上放了一封書信。
書信下還有一塊紅布,像是包著什麼東西。
呂範出言道:“劉毅此人素有謀略,他受將軍侮辱,而未曾動怒出戰,反以書信回覆,恐怕有所算計,將軍還當小心。”
“無妨。”孫策擺了擺手,揚著手中書通道:“劉毅雖然看穿了我的激將法,但我給他的奇恥大辱,足以讓男兒失智,他不管再怎麼冷靜,心裡肯定會生氣,這封信想來就是他對我的回罵。我心中有數,無需擔憂。”
孫策想到劉毅氣急敗壞寫信回罵的模樣,嘴角微微上翹。
你劉毅最多罵我反賊、孫賊、謀逆之類潑臟水的話,我孫策堂堂大丈夫,難道會因為你這種汙衊性詞彙就生氣嗎?
不存在的,我隻會一笑了之。
孫策做好了心理準備,伸手拆信,很快便看到了上麵的內容。
“汝一反賊不識天恩,前時附逆袁術,攻伐朝廷所任官吏……”
孫策有些不屑的哼了一聲。
果然是這種陳詞濫調,對他來說一點殺傷力都冇有。
孫策目光繼續往下,然後就看到一行刺眼的字。
“前時汝不自量力,欲在吾父麵前逞威,終敗於清水之畔,被我軍中大將一箭貫耳,傷及罪體,以殘軀而使天下笑,我軍中皆言汝乃江東一隻耳……”
江東一隻耳。
孫策愣在了原地。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勝過了無數各種帶“賊”的辱罵。
他的臉色已青到了極點,書信後麵寫的內容,則讓這青色開始往紅色轉變。
“吾聞俗語‘吃何物補何物’,今汝贈我衣衫,我亦當饋以回禮,今送汝豬耳一隻,還請食用,或可一補殘缺,日後不用再以兜鍪遮蔽,如此亦是美事一樁。”
“一隻耳,勿謝矣。”
沉默。
然後就是瘋狂的爆發。
“劉毅!!!”
孫策放聲狂吼,猛然站起,抬腿就是一踹,將木案連同上麵的小匣子重重踢飛出去。
他這突然暴起的動作以及充滿恨意的怒吼,將周圍人嚇了一跳。
“伯符!”
“將軍!”
眾人不知劉毅在信裡寫了什麼,竟能讓剛纔還信誓旦旦說“無妨”“我心裡有數”的孫策暴怒成這個樣子。
看上去簡直是要瘋了!
很快,他們就看到木匣遭踹後,紅布包裹的東西摔出來落到地上。
一塊帶毛的豬耳朵。
左耳。
上麵還有一個洞,從其形狀來看,像是被用箭頭貫穿過。
張昭、徐琨、程普等身居後方,不知前線細節的將領有些莫名其妙。一塊豬耳朵就能讓你生氣成這樣?
周瑜、呂範、韓當、黃蓋等人已是臉色大變,明白了孫策為何發狂。
“劉毅,你真該死!”
孫策此時已抽出腰間佩刀,幾步就衝到前方那兩個帶回木匣的使者身前。
“將軍不要!”
二人尖叫。
“去死!”
孫策放聲怒吼,抬手揮刀砍殺,一刀一個,轉眼就把這兩人砍翻在地。
殷紅的血水噴了他一臉,讓其五官更顯猙獰。
孫策突然暴起殺人,將帳中諸將嚇了一跳。
徐琨、韓當慌忙撲過來將孫策臂膀抱住。
周瑜則去奪他手中長刀。
“伯符快冷靜!”
他大聲叫喊。
周圍人也都在叫喊。
孫策聽不進去。
血水模糊了他的雙眼,孫策目光所及處,看到的正是地上那隻豬耳朵。
一隻殘缺的耳朵,還是左耳。
劉毅信中的稱呼再度自他腦海中浮現。
不再是他引以為豪的“江東美孫郎”。
江東一隻耳。
“啊啊啊!”
孫策越想越氣,感覺胸口和腦袋都要在此刻炸開,全身血液都在往一個方向集中。
周瑜見孫策臉色已是紅的不正常,慌忙勸道:“伯符,這是劉毅的激將法,你勿要中計!”
孫策冇有迴應他,依舊陷入無窮的憤怒中,怒氣在不斷的上漲。
“劉毅,我要殺了你!”
直到他發出最後一聲怒吼,徹底的氣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