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公元199年),正月。
春風自東吹來,帶走縷縷寒氣。
宛陵城外人來車往,非常的熱鬨。
青年軍吏姿態懶散,正斜坐在軍營外的一顆大石上。
旁側幾個兵卒或坐或立,目光望著遠處。
一支載滿了糧草的車隊正由軍士護送,順著大道往西邊的涇縣行去。
糧草是由吳郡太守朱治征集的,一路自東往西運輸,用來補給前線的孫策大軍。
青年軍吏的目光並未在這支運糧隊上過多停留,很快便移到剛從宛陵城中出來的幾輛馬車上。
車廂設有帷蓋,看不清裡麵的情況,從其行駛狀態來看,當是載滿了輜重財物,行進方向則是遠離前線的東邊。
“這些有錢人平日搜刮聚斂,不知攢了多少錢財,現今看情況不妙,全帶著往他處跑了,就留吾等在這邊作戰。乾他老母的!”
一個矮壯兵卒憤憤出聲,語氣頗有些不忿。
旁邊的袍澤笑道:“你馬忠要是不服,不如帶著吾等將他們搶了,屆時財物平分,豈不美哉?”
馬忠雙目一瞪,向對方啐了口,罵道:“平分?真動手搶了,至少得將九成獻給軍候,我看你王義這是膽子大了,已不把軍候放在眼中。”
王義被這話嚇了一跳。
他忙對那坐在石頭上的青年軍吏道:“軍候,我剛纔就是和馬忠這廝取笑,當不得真。吾等若搶了財物,自是要交給軍候處置,豈敢私分,剛纔不過是戲言。”
潘璋緩緩轉頭,冰冷的目光將王義嚇得瑟瑟發抖。
“嗬嗬,校尉已下了嚴令要整肅軍紀,重懲所有違抗軍法之人,這段時間還是勿要搶掠的好,這些話也不要再說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王義慌忙應下,不敢再說。
馬忠膽子更大一些,問道:“軍候,上個月將軍在陵陽打了一場大勝,說是把劉備殺得丟盔棄甲,還斬了他十多員大將。我軍都占了這麼大的優勢,怎麼還讓劉毅一路打到歙縣?我就奇怪將軍怎麼不率兵南下去把劉毅給滅掉,那樣的話咱們也就不用擔心被劉毅打過來了呀。”
潘璋冇有回答。
是呀,將軍都把劉備打得屁滾尿流了,怎麼還能讓劉毅殺到歙(shè)縣去呢?
難道劉毅就不怕將軍率兵南下奪取黟縣,斷他後路嗎?
潘璋搖頭道:“急什麼急,或許過幾日就會傳來劉毅大敗的訊息。”
嘴裡是這般說的。
潘璋腦中浮現的卻是孫權那張愁眉緊鎖的麵容。
前線的形勢,遠冇有宣揚的那般好。
將軍並非不想消滅劉毅,恐怕是冇有那個能力。
……
宛陵城中。
孫權正襟危坐。
張昭坐在旁邊,神情凝重。
程普則與他對坐,嘴裡正說著歙縣守將連夜送來的情報。
“劉毅率軍抵達歙縣郊外,附近安勒山上的宗帥金奇已舉兵應他,城中之人也都有反叛之意。照這情形,歙縣要不了幾日就會淪陷。若此城被劉毅奪取,他必定會率兵北上來攻我宛陵。”
有黟縣擋在前麵,位於其後方的歙縣駐軍數量不多,隻有千餘人。
陳瑀和孫策為敵時,曾派人勾結歙縣的宗帥豪強,讓他們自後方起事對付孫策,丹陽郡聲勢浩大的那場反孫之戰,歙縣就是其中之一。
當地的豪強宗帥早就和孫策打過一仗,被殺了不少人,倖存者對孫策的統治極為抗拒,隻是戰敗後懾於孫策凶威而不敢發作,現在劉毅帶著大軍前去,結果可想而知。
歙縣絕對守不住。
而歙縣一丟,宛陵就將暴露在劉毅兵鋒下。
這幾日劉毅進軍歙縣的訊息傳到宛陵後,城中就有不少人想要避這場刀兵之禍,拖家帶口的往吳郡方向遷徙。
形勢非常不妙。
孫權咬牙道:“兄長上個月大敗劉備一場,但未傷其元氣,這段時間依舊有渡河攻城之勢,除非我軍放棄陵陽,否則絕不敢輕易分兵回來。現在宛陵城中尚有兵馬五千人,若再征召城中青壯,以及從附近調兵來援,或可將劉毅擊滅於此,不影響到前線戰事。”
“附近能夠呼叫的善戰兵馬,隻有涇縣的伯陽,以及沿江一線的徐督軍,但以當前形勢論之,此二者皆不可輕動。若無這兩支兵馬,就算臨時征召上萬青壯,恐怕也不是劉毅的對手。”張昭歎了一聲。
在他看來,孫賁要鎮守涇縣,如果率兵離開,那涇縣的豪強宗帥突然起事,就將掐斷陵陽和宛陵之間的聯絡,造成的影響非常大。
至於督軍中郎將徐琨,他正率五千兵馬屯於北邊的石城,負責大江一線的防衛任務。
因為有江北戰場的存在,徐琨也不能亂動,否則他這邊一走,劉備手下大將趙雲直接渡江,從北邊殺過來,他們就更慘了。
想到這裡,張昭就有些生氣。
“伯符當初若聽我之言,放棄江北之爭,讓國儀撤兵回來,我軍將多出一支可用兵馬,也不至於像今日這般窘迫。”
孫輔在江北的曆陽和趙雲打了兩個多月,麵對大量敵軍圍攻,陷落是早晚的事,這支兵馬就相當於是耗在了江北,還不如早早撤回江東,沿江守禦總比坐困孤城的好。
而張昭否決了孫權的提議,又讓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還是程普開口:“宛陵乃我軍糧道所在,絕不可讓劉毅逼近。不如我率軍南下,於途中扼守要地與他對峙,子布與仲謀在後方多征募青壯訓練,再送信讓吳郡和會稽出兵,一同來圍攻劉毅,或有將其擊滅的希望。”
“程公之言有理,”
孫權雙眼一亮,覺得不錯。
張昭卻搖頭道:“會稽山多路遠,就算收到訊息,要發兵來攻劉毅至少得一月以上,怕是解不了眼前之困。吳郡那裡可以催促出兵來援,但還不夠,以我之見,還是勸將軍撤兵回來吧。”
孫權驚咦道:“張公此言莫不是要放棄陵陽?”
“黟縣一失,敵軍便可繞開黟山之險來攻我後方,陵陽已無必要再守,不如撤軍守涇縣和宛陵,這一來不僅可縮短糧草運輸的路線,還能集中兵力,分出人馬來對付劉毅,此方為穩妥之策。否則一旦宛陵有失,則前線大軍危矣!”
張昭還是想謹慎行事,哪怕棄掉陵陽,也要保障宛陵不會被劉毅攻陷。
程普覺得這樣做確實是最穩妥的,認可了這個方略。
孫權見兩位長者統一了意見,想了想,也認為宛陵城的安危更在陵陽之上。
劉毅的威脅太大了,要是宛陵出了問題,一切就都完了。
他緩緩點頭,隻是年輕的臉上還留著一絲擔憂。
“棄陵陽而退守涇縣、宛陵,吾以為可,然以兄長性情,怕是不會輕易捨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