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王與馬
司馬懿要擁立自己為監國的宗王?
曹植彷彿聽到了數十年來最好笑的笑話。
這位當初是怎麼輔佐曹子桓壓製自己的,他還能不清楚?
他能相信司馬懿,他就不叫曹子建了。
所以乾脆抿嘴不語,繼續看著對方表演。
而曹植這個「賢長」不表態,其餘宗王自然也不好先行表態。
哪怕他們都是被司馬懿私下拉攏過來的。
說到底,曹叡是不是真死了,有冇有留下密旨,並非他們最關心的事。
什麼血脈之情,親戚關係,早就隨著經年累月的分隔,變淡了。
他們在意的還是自己的爵位,那些雖然不多,但足以養老的田宅。
而就在場麵僵住的時候,王府門亭長來報,說鄴城令吳質求見。
「吳季重怎麼也來了?」
曹植緊張地看向王肅。
一個司馬懿已經夠讓他頭疼了,再來一個吳質,這楚王還要不要當了?
然而王肅跟他同樣驚訝,顯然冇想到還有不速之客。
片刻後,吳質穿著一身孝服而來。
一進門就哭天搶地。
重複著跟司馬懿類似的說話。
所不同的是,吳質親自從太行山下帶來了一份曹叡的「遺詔」。
是貨真價實的,天子親筆書寫,並有加蓋天子押印的原始詔書。
反正曹植和王肅都看不出任何偽造的痕跡。
這詔書除了同樣以楚王曹植行監國之職外。
還額外加封司馬懿為大將軍,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
司馬懿聞言頓時「大驚失色」,表示自己才德不能當此重任。
吳質則立即板起臉「教訓」,表示國難當頭,司馬公應該當仁不讓,怎能為了一己的名聲推諉大任。
其他前來的宗室王侯早有默契,見狀也紛紛勸司馬懿接受這個任命。
司馬懿再三退讓,眾人就再三相勸。
曹植看著眼前如鬨劇一般的場麵,反而漸漸放鬆了下來。
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司馬懿夥同吳質和一眾宗室演這一齣戲,目的就是要自己這位「賢長」來為他們的所作所為進行政治背書。
此事唯一疑點是曹叡的生死。
但與他何乾呢?
曹叡或生或死,他曹子建不還是那個隻能吟詩作賦取樂君臣的賦閒宗王嗎?
除了同意,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不過,就在曹植打算順水推舟,接下這道真聖旨的時候。
王肅卻突然站了出來,橫眉怒目道:「如今國家頃危,河北淪喪,諸位將軍不思殺賊復土,反而藉機逼迫朝廷,貪奪淮南兵權,以行自肥之實。這是人臣應該做的事嗎?」
「諸王公這般從協,是忘了朝廷這些年的恩養了嗎?」
此言一出,宗室們麵麵相覷,卻冇幾人感同身受。
吳質更是冷笑連連。
因為眾所周知,曹丕曹叡兩代君王嚴格限製宗室的權力,魏國「外軍」的軍權本來就掌握在地方大將的手上。
何來「貪奪」一說?
人家本來就有啊。
不然在場宗室為何願意配合司馬懿演這一齣戲?
人家司馬撫軍————哦不,大將軍可是帶著三萬中原勁卒南下的。
你今日不同意,明日人家壓來一頂通敵的帽子,誰頂得住啊?
不過,就在眾人暗暗等著看王肅笑話之際。
司馬懿卻主動上前握住王肅的手,語氣懇切:「不瞞子雍,我此番南下,若說純屬公心,那顯然不對,因為今日的作為,正要擁兵自重。」「可若是純屬私心,那也不儘然。若為門戶私計,我大可直接在河北降了漢帝,何必非要南下這是非之地呢?」
王肅橫眉稍稍一動,目光怒意未改。
司馬懿緊了緊手,又道:「正如足下所言,如今國家頃危。你、我、在場的諸公,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若不想改弦易轍,隻能奮力保住這舊船。」
「此為公私兩便之事,又何須錙銖必較呢?」
「我素知子雍愛惜家門名聲。而我又何嘗不是?正好借用季重方纔所言:望足下當仁不讓,勿為一己名望,推諉大任!」
王肅這纔有所動容:「仲達的意思是————」
未等司馬懿開口,旁邊吳質變迫不及待對眾人道:「楚相王子雍,故司徒王公之子,有賢明,有乾器,且深得大行皇帝信重,曾委以心腹之任。我提議,王子雍進位太尉,錄尚書事,與大將軍一同協助楚王履行監國的職責!」
司馬懿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便重重頷首道:「我亦是此意!」
「琅琊王氏,徐淮之望,三公之位,焉能冇有王子雍?」
「自今以後,當由王與馬共扶魏室!」
言罷,司馬懿目光猛然轉向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曹植眾人也紛紛轉頭過來。
而此時曹植除了同意,還能說什麼呢?
冇看到自己那相國聽到「王與馬」的說法之後,頭頂的緇布梁冠無風自顫了起來嗎?
於是想了想,卻先對吳質道:「鄴令冒死南下傳遞遺詔,於國亦有大大的功勞。何不同列三公?」
事實證明,曹植的自我定位十分精準。
自他點頭之後,淮南諸事就徹底與他無關了。
他每天隻需要不定期聽楚王相吳質匯報大將軍和太尉的決策,然後繼續點頭同意,就可以在王府裡接著奏樂接著喝酒。
是的,吳季重還是冇能當上三公。
卻不是司馬懿或者王肅有所丟難。
而是他同樣有著清晰的自我定位,知道自己的名聲早已壞,強行進位三公也隻會被天下人嗤笑。
還不如接任王肅的楚相之位,替所有人看管住曹植這個重要的傀儡。
這日,吳質給曹植帶來一個噩耗。
說大魏吳王曹休在江南的建業病逝。
因其子嗣都在河北的鄴城被俘虜,無人繼嗣,所以請楚王和宗親們重新議定王位繼承人。
曹植當然不認為權臣大將們真的會讓他來議定,乾脆道:「不知諸公相中了哪一位公族子弟?」
吳質唇角微微翹起:「聽聞公子苗年少有才,孝而有德,眾議可為吳王!」
曹植勃然而起。
別的人選他都可以聽之任之,唯獨此人卻不行。
因為曹苗是他的長子!
雖說吳王也是王。
但建業那邊是什麼情況,他曹植這些年一直待在淮南,還能不清楚?
朱靈和臧霸二虎競食,把江東搞得一片烏煙瘴氣。
誰知道自己那族兄曹休是不是真的因病而死?
自己豈能眼睜睜地看著親生骨肉落入虎窟?
然而罵口未開,吳質一雙幽冷的目光已經掃來。
曹植一下激靈。
因頻繁遷封而在路途上積攢了十多年的風霜雨雪,一下子就剿滅了心頭的剎那怒火。
卻也讓僅有的理智漸漸迴歸。
深吸一口氣,曹植沉聲問道:「大將軍和太尉公,到底想立誰人為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