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投漢一念起
數日前,潁陽縣。
石韜正在監督役夫修補城牆。
一騎令兵遠遠疾馳而來,一到城門下便迫不及待大喊:
「驃騎將軍有令!」
「潁川典農中郎將石韜,即刻調運穀十萬斛,絹一千匹,豬羊各五百頭至襄城,不得有誤!」
石韜聽得眉頭一皺:
「去年摩陂決堤,水淹襄城,如今城牆早已漚爛,卻未及修繕妥當,如何能將這等數量的軍資搬運到那裡?」
然而令兵不跟他廢話,直接將曹洪手令留下,打馬便走。
石韜仔細檢查印泥,確實是驃騎將軍的押印。
開啟一看,也確實是要求他調糧肉到襄城。
想到這段時間不斷傳來的捷報,大概是曹洪用來犒勞士兵的?
一時也無話可說。
將修補的工作交託給手下,又仔細叮囑各稻田守吏盯好春耕,便立即去排程民夫、輜車。
如此忙碌了一日,一切準備妥當,近千人的民夫浩浩蕩盪出城,跨過潁水,然後直往襄城方向而去。
襄城與潁陽之間,主要的河流就一條潁水,兩邊距離並不遠。
輜重車隊慢悠悠地走,最多兩天就能走到。
但石韜自接到軍令,整天緊繃神經,生怕出一點差錯。
因為自賈逵掛帥之後,這位素來注重恩威並施的「賈使君」。
突然翻臉,竟成酷吏。
甭管是民屯還是軍屯,但凡出現逃人,一律戮殺,株連妻兒。
若逃人太多,就連主管的官吏都要丟腦袋。
而石韜自北歸中原之後,多署於理民的庶務,久疏戰陣。
能否在行軍途中約束部下,心裡並冇有底。
隻能儘量盯緊一些了。
好在他作為潁川士人,在鄉中到底有幾分名望。
一路上並無人逃亡。
第二日晡時,車隊順利抵達襄城郊外。
遠遠地,還能望見那個名為「摩陂」的蓄水湖。
但此時湖水已經流乾,湖底上長滿了綠油油的野草。
看上去倒是一片生機勃勃。
石韜就這滿眼青翠,囫圇嚥下了一碗飯。
正要遣人入城打點。
前方道路上,忽然揚起滾滾煙塵。
不多時,一隊棄甲曳兵而走的騎士狼狽而至。
一看到成群的豬羊,頓時雙眼放亮,滿是貪婪之色。
石韜心下一驚,立即亮出典農中郎將的印綬上前交涉。
這隊騎士纔有所收斂。
但仍圍著車隊不願離去。
石韜無奈,隻能詢問對方來歷。
卻得知竟是從郾城敗退歸來的魏軍。
而且據說曹洪曹泰所部已經被漢軍鎖死在滍、汝二水以南,難以北返。
潁川郡很可能要變天了。
石韜一時驚愕失聲,卻又隱隱感覺有些不合理。
且不說偃縣隻是汝水其中一處節點,絕非唯一。
就算漢軍真的將二水渡口全部鎖死,節點全占。
可曹洪手上不是還有好幾千精銳騎士?
而方城一線的漢軍纔多大的胃口,他們吃得下這麼多人馬嗎?
更別說襄城一線尚有剛剛北撤的步軍,足以前去接應騎士歸來。
分明是這群逃兵為了推卸罪責,故意混淆視聽!
可石韜能保持理智,不等於他手底下那群民夫都能做到。
實際上,在看到這群騎士敗歸的模樣後,車隊便已經有所騷動。
再聽其講述敗績,更有人打算往城裡跑了。
石韜不得不回頭勒令軍吏去抓人。
以至於被那隊騎士順走了十幾頭豬羊都顧不上嗬斥了。
但很快,隨著前方越來越多自偃縣敗歸的士兵陸續而來,車隊的民夫徹底失控。
有人直奔最近的襄城,有人則返身往潁陽走。
但更多的,則是與敗兵一道趁機哄搶糧食,然後往北邊郟縣的方向去。
那裡一路到汝水上遊的梁縣都是多山的區域,易於躲藏。
而石韜阻止不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糧、肉、車、馬被亂兵亂民徹底瓜分殆儘
偏偏人群一亂,互相衝撞推搡,他被裹挾其中,難以脫身。
好幾次被推倒在地上,差點被踩死。
如此一路亂到天黑,襄城守軍大概是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打著火把往這個方向趕來。
而石韜望著空空蕩蕩的身後,又望瞭望手上斷成數截的青綬。
一時間不喜反驚。
就這麼回去。
按照賈逵定下的軍法。
自己也要殺頭的吧!
倒是洛陽家小有徐庶看顧,或能儲存。
可自己蹉跎半生,好不容易纔堪堪夠到二千石的位置,當下所謂的第五品。
怎甘心受戮?
而若不想死在此處,又能去往何方?
看著越來越近的火龍,石韜彷彿看到一道即將勒住脖子的索命繩。
恰在此時,一頭大概是被亂兵漏過的羊,自一顆樹後咩咩地走來。
羊走到他跟前,警惕地一頓,便繼續往前。
正是往西。
石韜目光隨之西轉。
一個曾經在心底冒出又按下的念頭,不可抑止地二度冒了出來。
而這一次。
隨著瞳孔倒影的火光越來越亮。
這念頭再也按不下去。
……
昆陽城下。
隨著王平部悍然出擊,漢軍搶在魏軍之前,先一步對被困的夏侯霸形成了夾擊之勢。
若將視角拉高到戰場上空。
這一處區域性夾擊,在洪流一般的魏軍騎士集群之下,並不算多麼亮眼。
但因為此時洪流被阻擋在重圍之外。
而身處其中的夏侯霸部眾,隻能望見前有強弩,後有追兵。
身旁則是不斷倒下的戰友。
唯獨看不見援軍的身影。
所謂騎兵洪流,與他們何乾?
於是,王平部僅僅是一輪衝鋒之後,便將夏侯霸後軍徹底擊潰。
這之後,便是任何一個稍有軍事常識的將領都會的基本操作。
儘力兜著潰軍,倒卷敵陣。
而王平此時兵力雖不足以將比自己多的敵軍完全兜住。
但因為敵軍本就困鎖在重圍之間。
喪失鬥誌和秩序之後,不往自家中軍的方向逃,還能往哪逃?
兩刻之後,夏侯霸的中軍本部就被潰兵所衝散,變成一團亂糟糟。
見此情狀,王平、鄧艾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往其將旗所在的方向猛突。
或是身先士卒,或是出寨迎擊。
夏侯霸的將旗隻是堅守了片刻,便倒在了陣陣飛揚的塵土之中。
再無聲息。
漢軍一時士氣大振。
就連東側原本瀕臨潰散的陣線,也重新穩固了下來。
曹洪遠遠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
這一刻,他依然是有兵力優勢的。
甚至不顧傷亡猛攻,有相當把握拿下昆陽城。
可這有什麼意義呢?
他麾下的騎兵是用來執行賈逵的擾後戰術的。
不是用來死磕一座可有可無的小城的。
救不出夏侯霸,再糾纏下去,毫無意義。
就在此時,有探馬來報,說下遊偃縣被薑維部所襲擊,再次失守。
原來,就在魏騎往滍水下遊奔襲的時候。
薑維、寇封先一步奔襲到了更下遊的汝水河道。
一直等魏軍在偃縣渡河,並西轉昆陽之後,才反身來撲殺偃縣。
一擊得手。
簡而言之,其實白天滍水一線的各處渡口,並無漢軍正卒把守。
全都是一群躲藏在木圍後裝模作樣的郡縣輔兵!
原來從一開始。
曹洪這部人馬就落入了漢軍將領的算計。
這一次,曹洪冇再發愣,而是遣人速去通知曹泰收兵。
再不走,就連他這部人馬都要被圍死在昆陽周邊的重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