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子路拯溺
麋威道:
「三郡之患,其外在天下動亂,其內在山道閉塞。」
「正如府君所言,道不通,則民不附。」
「民不附,則郡不富。」
「如今三郡東西兩頭的郡縣皆已歸正,那日後三郡便可稍稍隔絕於動亂之外。」
「接下來,正該疏通道路,內附山民,以求早日富強,支援東西兩側!」
「府君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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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圖窮匕見的姿態,申耽哪裡還聽不明白。
稍作思量,應聲道:
「都尉此言甚是!」
「申某明日就召見郡中大姓、豪右,一同出資募民,修繕道路!」
麋威搖頭道:
「隻是開道,怕還不夠。想要吸引山民下山,總要有營生的田地。」
申耽立即道:
「郡中尚有『無主』的田地,待清查一番,便可充作軍屯!」
無主二字,明顯落了重音。
麋威微微頷首,卻又一臉擔憂道:
「郡中大姓皆忠義之輩,如此損私奉公,會不會對朝廷心生怨望啊?」
「無妨,為了大王和朝廷,申某願意帶頭捐家,以作郡中表率!」
麋威這才滿意點頭,拱手道:
「府君高義,當不亞於為保民而赴死的孟公了!」
申耽聞言下意識瞥了一眼孟達。
卻見後者同樣在看他。
各自心頭一顫。
卻聽麋威又道: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死者功名,來日自有台閣公議。」
「但申府君毀家紓難,一心奉公,卻不必等來日,現在就有說法!」
旋即讓潘秘取來潘濬舉薦州茂才的手書,當眾展示。
申耽看到署名的位置似有筆刀削改的痕跡。
但一個確鑿無疑的「申」字已經寫在上頭。
於是臉色頃刻數變。
最終顫聲開口:
「都尉……此言當真?」
麋威:「此為州別駕手書,當然是真的。若還不夠,來日再加上關將軍的手書,那試問這州茂才還能跑到別家去了?」
那須是不能!
申耽心中暗呼,已然驚喜。
兩漢察舉製,郡舉孝廉,州舉茂才。
後者不但比前者稀少,而且往往用於舉薦在職的官吏,以彰顯其才能。
舉茂才者,一旦入朝,仕途上限能直指公卿。
所以歷來被州郡公卿望族所壟斷。
如今申耽作為地方大姓,雖不敢奢望將來位居萬石。
但有了這次機遇,其家族必能突破一隅之地的侷限,未來可期!
為此,捨棄區區山中薄田,甚至一個山郡兩千石之位,未必不劃算啊?
更別說麋威緊接補充道:
「申府君名門之後,家中子弟多才俊,我看當中未嘗不能舉一個茂才嘛!」
換言之,今年這個荊州茂才必然姓申。
但具體是誰,可由申耽兄弟自己商量著辦。
那可操作的空間就多了!
而再考慮到麋威先前要疏通道路,附民富郡。
這一套根本就是連在一起的。
因為某個申府君是州茂才,所以能附民富郡。
因為能附民富郡,所以某個申府君是州茂才。
隻要把開路、附民、屯田這幾件事辦實在了。
那這個州茂才就冇有任何爭議。
果然好手段,好魄力!
申耽驚喜之餘,不由在心裡默唸一遍某人的說辭。
卻把「狠辣」一詞自動省去。
然後對麋威當場大拜,情真意切。
麋威坦然受之。
目光轉到門外,卻不看蓬蒿翁。
反而落在侍立其後的鄧賢身上。
對申耽道:
「昨夜哭祭孟公,鄧君哭聲最是哀慟,必是個孝子!」
昨夜壓根冇怎麼哭的鄧賢,聞言一愣。
倒是申耽迅速反應,頷首道:
「如此孝子,當舉孝廉!」
鄧賢怔然片刻,趕緊跨門而入,對兩人拜道:
「謝都尉抬舉,謝府君抬舉!」
「賢願為亡舅扶棺入蜀,以儘孝道!」
「果然是個大孝子!」麋威頷首讚道。
又轉向看戲正歡的一群部下,道:
「上庸西城二郡開拓新道,尚需一個有經驗的佐吏,二三子誰願意留下替我處置此事?」
話音一落,潘秘越眾而出:
「秘不才,曾在華容協助都尉平整道路,設定倉、驛,略有心得。願為都尉分憂!」
麋威:「兩地風土人情皆有差異,你打算怎麼協助申府君修路啊?」
潘秘:「一為確保所捐之財用於募民;二為軍屯所得皆入官倉;三為杜絕壓榨士民之事,不墜大王和關將軍的威望!」
麋威點點頭,又看向申耽。
這次無須提醒,申耽脫口而出:
「潘公之子,必為廉吏!同舉孝廉!」
潘秘大喜過望,也對兩人拜謝。
於是虛驚一場過後,各有所得,皆大歡喜。
除了那個孤零零跪在門外的蓬蒿翁。
其人失神無語了好半天。
直到麋威即將離去,才迫不及待上前追道:
「是在下低估了都尉的器量!」
「本以為都尉此番來上庸隱誅大將,後又誤以為都尉欲效仿晏嬰二桃殺三士。」
「至此方知,都尉原來是拯溺而受牛的子路啊!」
見麋威停步,他忙又道:
「子貢贖人而不取金,魯人後不贖人。」
「子路拯溺而受其牛,魯人後必拯溺。」
「都尉此番施恩於上下,人人皆有所得,實為仁者施仁政!」
「仁者如斯,卻不知都尉能否救一救我這個可憐人?」
麋威回頭,似笑非笑道:
「我觀如足下旁徵博引,出口成章,絕非尋常蓬蒿中人。」
「這般大才,豈是區區在下所能救?救必由大王也!」
又微微一嘆,頗為遺憾道:
「足下有所不知,大王原本相中此地一個叫孟子度的奇才,欲舉州茂才。」
「隻可惜斯人已經駕鶴西去,茂才之名卻是用不上了。」
「如今回頭想想,那些上庸山賊著實可恨,非要庸人自擾,竟累奇士喪命!」
「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旋即搖頭負手而去。
孟達怔然片刻,原地捶胸嚎哭起來。
這一哭,卻比昨夜所有哭祭「孟公子度」的人都要來得悲切,真誠。
當然,現在冇什麼孟子度了。
隻有一個不足掛齒的蓬蒿翁。
……
入蜀的道路不是一天建成的。
處置好上庸的人事後,麋威不得不原路折返鄖鄉。
然後繼續沿漢水河穀溯遊西上。
越往西走,山嶽越陡,河灘越險。
其間嶂遠溪深,澗峽險邃,不但讓首次行經此地的關興等人驚惶失聲。
就連早有心理準備的麋威,也是一走一個不吱聲。
好在隨行的嚮導還算可靠,一行人總算有驚無險到達西城郡。
麋威遞上申耽的親筆信時,西城太守申儀還有些將信將疑。
不過當麋威將那位「恰好」跟孟達長的一模一樣的蓬蒿翁帶到跟前時,申儀卻再無半點疑慮。
一切順理成章。
兩天後,一行人在申儀禮送下,繼續西行。
途經一處名為「直水」支流河穀時。
麋威來了興致,上岸稍稍駐足,往北遙窺那條著名的子午穀。
大致想像一下當年張良是怎麼幫劉邦燒棧道的。
然後便一路往西,轉入漢中郡
到這裡,就算進入益州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