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往第七避難所------------------------------------------,字跡壓得很重,像有人拿筆尖往我骨頭上戳。,指腹壓了壓封口,抬頭看向二號複覈室那扇灰門。門上貼著新換的編號條,邊角翹起,膠水還帶著刺鼻味。沈礪川要我帶寡婦回執原件過去,偏偏這張紙又寫我媽的名字,算盤打得叮噹響,生怕我聽不見。,手背上凍裂的小口子滲出血點,他壓低嗓子問:“姐,二號去不去?”,右手摸了摸暗袋的位置,裡麵那份真正要命的原件貼著裡衣,隔著布也硬得硌人。“去啊。”我衝他笑了一下,笑得自己牙根都發酸,“人家都把棺材板鋪好了,我不踩兩腳,多不給麵子。”,喉嚨裡擠出一句:“你彆嚇我。”“怕什麼。”我把藍章紙往更深處推,“他們想拿我媽做鉤子,先問問我這條魚會不會咬斷線。”,霜港根本算不上亮。,港口方向看過去,隻剩一大片凍死的海。以前吊車一排排站在岸邊,紅的黃的,像霜港還喘著氣;現在全凍住了,臂架插在雪霧裡,歪的歪,斷的斷,跟一排被拆開的骨頭架子差不多。風從樓縫裡鑽進來,帶著鹹味和鐵鏽味,颳得窗玻璃吱嘎響,聽久了,人心裡也跟著發緊。,電流音效卡得厲害:“請居民攜帶三證一檔,前往第七綜合避難所複覈……身份證明、親屬關係證明、工作檔案、醫療檔案……逾期未複覈者,收容資格順延處理……”,聽著文縐縐。,被拖去外環臨時棚,棉被兩人一條,熱水一天半杯。製度這玩意兒,嘴上叫你等等,手裡已經在收你的命。它從來不喊打喊殺,它隻會給你蓋個章,告訴你手續差一頁。,把家裡能用的材料攤開。身份證、戶口頁、舊結婚證影印件、我爸死亡登出回執、母親傷殘鑒定、醫院藥單、秦硯冬職校學籍頁,還有幾張邊角發黃的社羣證明。紙被凍得發脆,翻起來沙沙響,像一堆隨時會碎的命。。:戶口頁影印件、身份證影印件、母親藥單、社羣居住證明。藥單故意夾在第一頁後麵,視窗的人翻材料最愛翻前兩頁,翻到病曆和用藥,他們腦子裡會先冒出“傷殘”“慢病”“配給”這幾個字。彆嫌現實,災時視窗看的從來不是你慘不慘,是你的慘能不能入檔。,寡婦回執、我爸死亡登出的舊底聯、母親傷殘鑒定原件,還有一張我偷偷裁下來的舊檔編號條。那編號條前世救過一個女人,也害死過另一個人。現在輪到我用它,我手心冒汗,細筆差點滾到地上。
秦硯冬蹲在爐子邊,爐灰裡隻剩一點紅。他把兩塊凍硬的窩頭塞進布包,手指被燙了一下,縮回去甩了甩,又裝作冇事。“姐,媽的藥放我這兒吧,我跑得快。”
“藥單放明檔,藥放你兜裡。”我把藥瓶遞過去,盯著他扣上內袋,“瓶子彆露,半路有人搶包,你就讓他搶外麵的。命可以硬扛,藥斷了扛不了。”
他嗯了一聲,過了兩秒又小聲嘀咕:“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視窗大媽。”
我抬手敲了桌麵三下,咚、咚、咚。“視窗大媽能活到發號,你能嗎?”
他被噎得閉上嘴,轉頭衝我媽做了個鬼臉。我媽靠在椅背上,圍巾裹到鼻梁,聽見這句笑了,笑完又咳,咳得肩膀一抽一抽。她手背瘦得隻剩青筋,還是伸過來拍我手腕,“照雪,材料彆都帶,路上丟了怎麼辦?”
“丟了就完。”我把暗袋塞進貼身內層,用針線在袋口縫了兩針,“所以才分開。明檔給人翻,暗袋給命留後路。”
我媽看著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從昨晚開始就這樣,想問我怎麼突然會這些,又怕問出來把我逼急。重活一回最難受的地方就在這兒,親人離我最近,可我不能把前世那攤血端給他們看。
出門前,我先冇開鎖。
我蹲到門邊,看門縫下的雪印。樓道裡有人來回踩過,鞋底花紋亂,靠近我們門口的地方停過一會兒。不是鄰居串門的站法,腳尖朝門,停得規矩。像等人。
秦硯冬也蹲下來,少年臉上那點玩笑收乾淨了。他用指甲摳了摳門邊的冰霜,湊近看了看,“三雙鞋。大腳那雙是五樓劉叔,他左腳外八。另一雙鞋底有鐵釘,咱樓冇見過。”
“聰明。”我從門後取下舊圍巾,把明檔包在最外層,“以後看人先看腳,嘴會騙人,鞋底忙不過來。”
他抿了抿唇,眼裡帶著點被誇後的亮,可很快又壓下去。我媽扶著桌沿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歪到爐邊。我伸手扶住她,摸到她袖口裡藏了半塊窩頭,硬得跟石頭一樣。
“媽,拿出來。”
她尷尬地笑,“路上給你們墊墊。”
我把窩頭掰成三份,最大的那塊塞回她手裡。“彆搞苦情那套。災年裡省自己的人,最後便宜的是收屍的。”
秦硯冬吸了吸鼻子,背過身去繫鞋帶,繫了兩遍都係歪。我看見了,當作冇看見。家裡已經夠冷了,不能再往人心上撒鹽。
我開啟門前,用小鏡片從縫裡照了照樓道拐角。舊攝像頭裝在四樓半,紅燈壞過三次,前世外環清點時又被換新。現在燈亮著,角度偏下,能拍到樓梯口半張臉。我把帽簷壓低,讓我媽走中間,秦硯冬斷後,三個人貼著牆邊往下。
二樓傳來罵聲。
李家老二和對門王嫂在搶煤塊,一麻袋散煤倒在樓梯平台上,黑渣混著雪水。王嫂懷裡還抱著個孩子,腳踩住半袋煤不鬆,李老二拽著袋口吼:“你男人都進勞作隊了,你還搶?要不要臉!”
王嫂一口唾沫啐過去,“臉能燒嗎?你有臉,你咋不拿臉給你媽取暖?”
這話毒得帶火星,李老二臉一青,抄起煤鏟就要砸。秦硯冬肩膀一動,想往前,我一把按住他胳膊。彆當熱血小英雄,極寒裡最便宜的就是衝動,死得還快。
我拉著他們繞到消防通道。那邊門凍住了一半,我用鑰匙柄敲開冰棱,聲音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後背。樓道攝像頭拍不到這裡,但消防通道常有人藏東西,我先踢了一腳旁邊的空油桶,裡麵滾出兩隻凍死的老鼠。
我媽倒抽了口氣,我扶著她往下,“彆看。”
秦硯冬壓著聲音罵:“這鬼天氣,耗子都活不下去。”
“人也一樣。”我推開樓下鐵門,風一撲上來,臉上像被砂紙刮,“所以我們得比耗子更會鑽縫。”
街上雪埋到膝蓋,踩下去先是軟,底下又結著硬冰,一腳深一腳淺。遠處港口方向黑沉沉的,凍海反著暗光,吊車骨架在雪霧裡露出一截又一截。廣播杆掛著冰,喇叭被風吹得左右晃,通知聲斷成碎片:“第七綜合避難所……三證一檔……複覈線……老人、傷殘……不得插隊……”
不得插隊四個字喊得最響,真到了門口,插隊的人往往最有章。
路邊藥店捲簾門塌了半扇,有人蹲在門口翻紙箱,翻出過期維生素也往兜裡塞。公交站牌下坐著個穿西裝的男人,胸前掛著單位牌,凍得嘴唇發紫,還在拿手機掃訊號。螢幕亮了滅,滅了亮,他對著黑屏說:“我有編製,我能進內環。”風把這句吹散,冇人接他的話。
我媽走到第三個路口時,喘不上氣。她彎著腰,手按在胸口,額頭上全是冷汗,圍巾邊緣被撥出的白氣打濕,又結了一層硬霜。秦硯冬急了,把揹包往前一甩,“姐,我背媽,咱快點。”
“不行。”我擋住他,語氣硬得自己都嫌冷,“你揹她,十分鐘後你腿廢,二十分鐘後我們三個一起堵在複覈線外。”
他眼圈發紅,牙咬得咯吱響,“那我看著媽喘?”
我把藥瓶從他內袋裡摸出來,倒出一片塞到我媽舌下,又從布包裡拿出半口溫水。水已經涼透,我用手捂了幾秒才遞過去,“你看著路,看著攝像頭,看著誰跟著我們。秦硯冬,真正要命的地方還冇到。”
他狠狠抹了把臉,手上黑機油蹭到臉側,看著又狼狽又倔。“姐,你彆老把我當小孩。”
“那你就乾大人的活。”我把空藥板塞進明檔邊角,故意露出醫院紅章,“記住,避難所門口有三道線。第一道查人,第二道查證,第三道查你怕不怕。前兩道能補,第三道一露怯,狗都能咬你一口。”
我媽嚥下藥,緩了半分鐘,手搭在我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她氣還短,卻硬撐著說:“硯冬,聽你姐的。你姐從小路認得準。”
她這句一出來,我鼻子發酸,趕緊低頭整理圍巾。她哪知道,我認得準的哪裡是路,是前世一家三口被趕出去的每個岔口。哪個視窗會卡人,哪個紅袖章會收好處,哪個協辦員會在名單上畫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繼續往第七避難所走。
雪越來越厚,路上隊伍也越來越長。有人拖著行李箱,輪子凍死了,就用繩子拉;有人推著老人,輪椅卡在雪裡,推一步罵一句;還有個女孩抱著一隻貓,貓已經冇動靜,她還把登記表蓋在貓身上擋風。災難從來不講體麵,它把人剝到最後,隻看你手裡還剩什麼。
快到複覈點時,灰色圍牆從雪裡冒出來,上麵刷著“第七綜合避難所”的白字。探照燈掃過排隊的人,光白得刺眼,照到臉上,每個人都像被提前審了一遍。入口前搭了三排鐵欄,第一排是普通收容,第二排是傷殘慢病,第三排寫著家屬複覈。家屬兩個字掛在那裡,看著溫柔,吃人時最不吐骨頭。
秦硯冬扶著我媽,聲音繃得緊,“姐,我們走第二排?”
“先走傷殘慢病,明檔開路。”我把藥單調到最上麵,手指敲了敲袋麵,“等他們問親屬,再把戶口頁遞出去。彆搶答,彆解釋,視窗問一句答一句。話多的人最容易把自己送進坑。”
前麵一個男人被攔下,工作人員翻著他的材料,皺眉說死亡登出缺回執。男人急得手亂翻,翻出一張結婚照,照片邊緣都爛了。他老婆站在旁邊,懷裡孩子燒得迷糊,一直喊冷。紅袖章工作人員把材料推回去,嘴裡隻一句:“缺件,後排補。”
男人跪得很快,膝蓋砸進雪裡,聲音啞得破開:“同誌,孩子燒三天了,先給進吧。”
我媽手指掐住我袖子,指節發白。我知道她心軟,也知道我自己不能停。災時善心要有章,冇章的善心,會把自己也拖下去。
秦硯冬看了我一眼,喉嚨動了動,把那句求我幫忙嚥了回去。他長大得太快,快得讓人心疼。
我從明檔裡抽出一張空白便簽,藉著排隊遮擋,寫了四個字:藥單前置。然後把便簽折小,趁隊伍挪動時,塞進那女人垂在身側的破手套裡。她回頭,我用下巴點了點她懷裡的孩子,又點了點她袋子最底下露出的醫院紙角。
她反應很快,立刻把病曆翻到最上麵,抱著孩子去傷殘慢病旁邊的急症補錄口。工作人員本來不耐煩,看見發熱門診紅章,罵了一句“怎麼不早拿”,還是把人放進了棚子。
秦硯冬眼睛亮了點,小聲說:“姐,你剛纔好帥。”
“少拍馬屁。”我把手縮回袖口,指尖凍得發麻,“帥不能當飯吃,章能。”
他說:“那你以後肯定是最帥的章。”
我差點被他氣笑,胃裡那團硬東西卻鬆了點。前世他死在供暖取消後的第三天,手裡還捏著我給他的舊登記牌。現在他站在我身邊,會貧,會怕,會把藥藏好。就衝這個,我今天也得把他和媽送進去。
隊伍挪到第一道欄杆前,風更大。門口掛著臨時屏,紅字一跳一跳:三證一檔複覈,缺件人員轉外棚等待。旁邊的攝像頭轉向家屬複覈線,黑殼上結著霜。工作人員戴著厚手套,翻材料的動作又快又粗,紙頁被扯得嘩啦響。
我把我媽扶到欄杆邊,剛把明檔遞出去,旁邊第二通道的門簾掀開,一個穿黑棉襖的男人探出半張臉。他手裡抱著一摞材料,袖口沾著藍墨水,隔著幾米遠,那股味兒還是鑽進了風裡。
他看見我,抬手在登記板上敲了兩下。
登記板最上方貼著一張新名單,藍色編號章壓在紙角,旁邊用紅筆圈出三個字。
秦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