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的話,直白且殘忍,道出了底層百姓的無奈和辛酸。
程大丫聞言,心裏認可的同時,又有些難受和迷茫,“就沒辦法……改變嗎?”
沈楠望著遠處的荒涼,聲音悵然,“咱們沒辦法,沒辦法,就得學會接受……”
想了想,又補上句,“抗爭是需要底氣和資本的,沒那個本事,就是以卵擊石,不可取。”
程大丫想起啥,驀的擔憂起來,“娘,爹之前說,不要衝動行事,剛才咱們……”
連扔了三個男人。
沈楠擺擺手,不以為意的道,“那不算,那會兒再不反抗,咱娘倆就危險了,遇上事兒,要當機立斷,該出手時一定不要有絲毫猶豫,當然,前提是,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說完,念及她之前對那婦人的同情,又提點了句,“你爹有句話說的對,世道越艱難,人心越險惡,千萬別動不該有的惻隱之心,尤其在你沒有自保能力的時候,你的善舉,往往會害了你。”
程大丫鄭重應下。
人教人不容易,事教人,一次就行。
沈楠不會教人,隻能帶著她多看多見識,經曆的多了,懂的也就多了。
約莫巳時,母女倆終於看到了縣城的大門。
沈楠有些失望,城牆不巍峨,頂多三米來高,多處都是夯土修補的痕跡,城門也不高大,甚至透著幾分頹敗,最上麵寫著長山縣三個端嚴大字。
“娘,有施粥的,太好了……”程大丫激動的扯了下她的袖子,望著城門前搭起的簡易棚子,語調裏透著歡喜,“那就是城裏的大戶人家吧?他們這時候肯拿出米糧救濟,流民們就能有活路了……”
沈楠眯著眼,盯著那長長的隊伍,心頭卻越發沉重,粥棚隻有兩處,但流民卻一眼望不到頭,且那碗裏的粥,稀的能照出人影子來,她怕這不是心善,而是打著救濟的幌子在博名聲。
抑或是,做給縣衙看,先哄住流民。
“娘,那些……是什麽人?”程大丫眼神好奇又怯怯,帶著幾分忐忑的問,“怎麽瞧著,有些像那天來帶走小花的人牙子呢?”
沈楠看過去,就見幾個穿著相對體麵的男人,跟去菜市場買東西似的,在流民中挑挑揀揀,眼含嫌棄,隱約還能聽到幾句吆喝,“丫頭片子,二十斤糙糧,長的周正的,還能再加十斤。”
除了人牙子發災難財外,還有富戶家的管事,也來趁火打劫,價格都差不多,幾十斤糧食,便能領走一個。
賤如草芥!
被賣掉的人,有的神情麻木,有的哭哭啼啼,在被大聲喝斥後,又都戰戰兢兢的低下頭去,從這一刻起,他們命運被徹底改寫,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主家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了。
“娘,他們好可憐……”程大丫看著像螞蚱一樣串起來的半大孩子,眼圈泛了紅。
沈楠平靜的道,“人各有命,走吧,排隊進城了。”
城門口,站著兩列穿著鎧甲的兵卒,手裏的刀,泛著幽森寒意,目光如鷹犬般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氣氛肅殺!
離得近了,似還能聞到血腥味。
負責收錢的瘦高兵卒板著臉喊,“每個人五文!”
百姓中,立刻有人失聲驚呼,“啊?咋成五文了?前兩天不還三文嗎?”
瘦高兵卒立刻冷眼瞪過去,“你咋不說之前才一文呢?想進就交錢,不交滾蛋!”
排隊的百姓哪還敢再說別的?趕緊忍著肉疼掏了錢,生怕慢一步就要捱打。
見狀,有人低聲歎氣,有人眼含絕望,也有人哀慼嗚咽,“這日子沒法過了……”
沈楠麵無表情,低頭從懷裏數出十文錢來。
程大丫心疼的直抽抽,滿眼懊悔,低聲喃喃,“早知道,我就不來了,五文啊,都能買兩個大肉包子了!”
沈楠心想,進城費都從一文漲到五文了,那城裏的肉包子還不知道翻了幾倍呢!
她跟程懷安打聽過,通常守城門的應是縣衙的衙役,如今換上兵卒,還是全副武裝的,可見眼下形勢已然非常嚴峻,怕流民生亂,這才動用軍隊鎮壓。
這也透露出個叫人絕望的事實,朝廷沒有送來救濟糧,不然,早該解了這困境了。
輪到沈楠時,她痛快的交了錢,又掀開背簍上麵的破舊麻布,方便對方檢查。
她這麽配合,又是個相貌不錯的女人,負責檢查的黑臉兵卒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沈楠不卑不亢,任其打量。
“進城做什麽?”
“賣山藥。”
“怎麽不是家裏的男人來?”
“夫君病了。”
“哪個村的?”
“桃源村。”
一問一答,沈楠始終神色自若,不見半分惶恐。
黑臉兵卒眼裏露出幾分探究之色,“你膽子很大啊……”
沈楠平靜的道,“進山打獵練出來的。”
聞言,黑臉兵卒意外的愣了下,“你還是個女獵戶?”
沈楠坦然點頭。
“會射箭?”
“會。”
“準頭如何?”
“湊合。”
“能拉幾石弓?”
“三石吧。”
周圍響起吸氣聲。
接著,便有小兵卒質疑嘲弄,“三石弓?你這婦人可真敢說啊,咱們營裏的弓箭手才能拉一石弓,魏什長天生神力,也才能拉開二石,你張嘴就三石,當咱們都是沒見過世麵的傻子呢?”
沈楠看了眼黑臉男人,她果然沒猜錯,對方是這裏的小頭頭,什長,隻比伍長高一級,聽著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但在眼下這等亂世,管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精壯漢子,對底層百姓來說,已是一股無法想象的力量了。
剛才搭話沒白費。
當然,她的目的,也不隻是攀交情、套近乎。
“我沒吹噓,你們若不信,敢不敢賭一把!”
聞言,黑臉男人,也就是魏什長,饒有興致的接過話去,“怎麽賭?賭注又是啥?”
沈楠盯著他身後背著的弓,那弓,一看就價格不菲,這位應該還是個有錢的主,更方便她薅羊毛了,“我若能拉開三石的弓,可否送我一張?好孬不挑,能射死野豬就行。”
她現在用的這張弓,就快淘汰了,買新的,她沒錢,而且,程懷安說過,古代的弓箭雖然不是管製兵器,可價格昂貴,也不是普通百姓能買的起的,且好的弓箭,更是不可求。
但這些問題,對軍營的兵士來說,就很簡單了。
果然,魏什長聽後,並沒覺得她是獅子大開口,也沒露出任何為難之色,隻懷疑的打量著她,“你確定?”
沈楠已經從隊伍裏,走到不礙事的一處空地,放下背簍,安撫的拍了拍侷促不安的大丫,“確定,要賭嗎?”
魏什長見她胸有成竹,頓時好奇心暴漲,“賭!女獵戶不常見,能拉三石弓的女獵戶更是聞所未聞,今天咱就開開眼。
你贏了,我送你一張,可你若輸了呢?”
沈楠從懷裏摸出十兩銀子,在手裏掂了掂,“這些當賭注夠不夠?”
程大丫失聲喊了句,“娘,您……”
沈楠低聲安撫,“相信娘,我不打沒把握的仗。”
魏什長已經高聲應下,並把他視為寶貝的弓取下來,不捨得遞給她,“你仔細著用,別傷著……”
不等他叮囑完,就見沈楠已利索的接過去,二話不說,也沒搞啥前奏,就把弓拉開了。
那架勢,跟玩似的!
看著毫不費力,完美詮釋了啥叫殺雞用了牛刀。
守城門的兵卒都看傻眼了,這是真實存在的嗎?
魏什長也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喃喃道,“娘哎,還真拉開了,這纔是天生神力啊……”
他那點力氣,跟沈楠相比,更多還是後天練就的。
因為沈楠此刻的樣子,顯然沒使出全力,還能往上加碼。
沈楠鬆了手,把弓遞還迴去,客氣了一句,“承讓了。”
魏什長機械的接過來,忍不住問,“你吃啥長大的?”
沈楠嘴角抽了下,“我天生力氣大。”
魏什長頓時羨慕不已,接著又露出幾分遺憾,“可惜了,你若是男子,有此神力入了軍營,必能謀個好前程。”
沈楠笑了笑,沒說話。
魏什長爽快的道,“願賭服輸,不過眼下沒有適合能給你的弓,你不是要進城賣山藥嗎?等出城時,再來跟我拿吧。”
沈楠沒意見,也不覺得對方會賴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