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臉來的很快。
中午,程懷安從破口的水缸裏撈出把橡果,先用手撚開看了看,又咬了口嚐了嚐,嘴裏已經沒了那股澀味兒,他滿意的喊來程大丫,“這一批已經浸泡好了,可以拿去磨漿了。”
程大丫聞言,臉上驟然浮上驚喜,她揪著衣角,小心翼翼的問,“爹的意思是,可以吃了?”
程懷安點點頭。
程大丫再也忍不住,高興的擦了擦眼角,“太好了,我,我這就去,這些都磨出來嗎?”
水缸裏的橡果是沈楠第一天背迴來的那些,去掉外殼後,差不多有八十斤左右,全磨出來,也得耗點功夫。
程懷安估摸了下時辰,“先磨個十來斤,試試味道。”
“好!”
程大丫脆生生的應了,忙不迭的去找家夥事兒,撈了十來斤橡果,就喊上程三郎匆匆出門了。
家裏沒石磨,要磨漿,得去村中央的那棵老槐樹下,那兒不止有石磨,還有一盤大石碾子,村民們磨粉磨漿,都往這兒跑,趕巧水井也在附近,於是,這兒就成了紮堆閑聊的好去處。
姐弟倆拎著木桶來的時候,這兒正熱鬧,都圍著水井在議論什麽,不過看麵色,一個個的表情都不咋好看。
遠遠的,有幾道擔憂焦慮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飄過來。
“水位又下降了,這可咋辦?老天爺不下雨,莊稼荒了,大家夥兒餓肚子還能撐幾天,可要是連喝的水都沒了……”
“不能吧?咱這水井可是百十年沒幹過了!”
“唉,連著大旱兩年了啊,啥情況都有可能,不能光往好處想,咱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啥意思?你想去逃荒啊?可拉倒吧,外麵那些流民過的啥日子,你沒出去看過啊?
不成!絕對不成!逃荒那就是九死一生!”
“人離鄉賤啊,但凡能活下去,誰想撇家舍業的往外跑?那不都是被逼的沒辦法了嗎?唉……”
“忘了咱村還有條河了?實在不行,從河裏挑水喝唄。”
“那河水多渾啊!有時候還能從山裏衝出野物死屍,澆地行,人喝的話容易生病……”
程大丫默默聽著,眼裏也不免湧上憂慮。
程三郎一邊手腳麻利的往石磨眼裏舀橡果,一邊低聲道,“大姐,等迴家了,咱把這些話說給爹聽,爹懂的多,他一定有辦法。”
聞言,程大丫頓時覺得心頭輕鬆了不少,對啊,家裏有爹呢,爹讀了那麽多書,會畫複雜的線條,會盤火炕,還懂怎麽處理有毒的橡果,比之前,可聰明能幹多了,也慈愛多了,缺水的問題,應該也能解決吧?
她一邊圍著石磨轉,一邊低頭想,很快,磨好的漿就從磨盤夾縫裏流了出來,那顏色,跟黃泥水似的,再順著下麵的接槽,慢慢匯入空桶。
程三郎忍不住嘀咕,“瞅著不像好吃的樣子呢……”
程大丫聞言,笑罵道,“看把你給慣的,這才吃了幾天幹飯,就敢挑嘴了?忘了之前吃幹草和樹皮的滋味了?那東西都能咽的下去,還有啥不能吃的?能填飽肚子就是好東西!”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我知道的,大姐,我就是隨便說說,嘻嘻,我剛才偷偷嚐了,一點不難吃。”
“你啊……”程大丫縱容的嗔他一眼,也用手捏了點送進嘴裏,細細品了品味道,清瘦的臉上緩緩浮上光彩,不苦不澀不麻嘴,說有多香多美味是誇張了,但絕對不難吃!
這時,有村民陸續走了過來,站在石磨周圍,看著姐弟倆忙活,好奇的指指點點。
程大丫頓時渾身不自在,卻硬著頭皮繼續推磨。
“你們家還真要弄來吃啊?不怕中毒嗎?”
“就是,再餓也不能吃這個,是會要命的!”
“這話可不是嚇唬人,之前,誰家那二小子餓急了眼,就撿了些橡果吃,結果疼的滿地打滾,臉煞白煞白的,在炕上躺了好幾天,差點就沒熬過去……”
程大丫抿著嘴,不吭聲。
程三郎一臉乖巧的道,“謝謝各位爺爺,伯伯的好意勸告,但我爹說能吃,那就應該能吃,他不會害我們的。”
孫興旺也站在人群裏,這時忍不住開口譏諷,“你爹讀書讀的腦子……”
他隱晦地笑了笑,略去誰都知道的未盡之語,“你們可不能啥也信他,等真中毒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程大丫漲紅著臉,怯怯的誰也不敢看,卻還是鼓足勇氣擠出一句,“剛才,我和三郎都嚐過了,沒,沒有中毒,肚子也不疼……”
孫興旺眼神閃了閃,背著手嗤笑一聲,“可能你倆吃的少吧?或是還不到發作的時候呢,這中毒也分急性和慢性,輕症和重症,你個姑孃家家的,連村子都沒出去過,懂個啥?”
程大丫聽著這番話,眼淚差點流下來,她咬了咬唇,用力的閉上眼,埋頭圍著石磨繞圈,再不吭聲。
程三郎卻仰著笑臉,一派天真的問,“孫爺爺,要不要打賭啊?”
孫興旺不解的皺皺眉,“打賭?賭啥?”
程三郎指了指木桶裏的橡果,奶聲奶氣的道,“就賭這東西到底能不能吃。”
孫興旺沒啥興趣,擺擺手,“你家也沒啥值錢的東西拿來當彩頭,沒意思,不賭。”
其他人卻都跟著起鬨,攛掇著他賭,一個個很興奮的樣子。
“賭唄,你難道還怕輸?”
“就是!這橡果有毒,是咱們都知曉的事兒,你肯定穩贏!”
最後,連鄭村長都站出來說話了,他麵容略顯嚴肅,聲音倒是還算溫和,就是帶著幾分深意,“小子,打賭得有賭注,你能拿出啥東西來賭?”
程三郎笑眯眯的道,“小子就是博長輩們一樂,圖個高興,真往外拿賭注,小子拿出來的東西,也入不了孫爺爺的法眼啊……”
孫興旺剛想說“算你還知趣”,就聽他繼續道,“不如賭十斤糧食,意思意思吧。”
然後,不待他反對,鄭村長就撫掌定下了,“好,就十斤糧食!興旺啊,你不會連十斤糧食都捨不得吧?”
孫興旺不知道他打啥主意,非得把自個兒扯下水,可這會兒不好再拒絕,隻得勉強笑著應下來,卻也不願看他置身事外,於是問,“村長要不要跟著也下個注,陪著小孩子玩玩?”
鄭村長捋著鬍子,從善如流的道,“也好,那我也跟著湊個熱鬧,若吃了橡果後,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我也給懷安家十斤糧食。”
孫興旺一愣,脫口而出,“你來真的啊?”
鄭村長意味深長的瞥他一眼,“不然呢?你覺得沒意思,我倒是覺得很有意思。”
說完,他還衝著人群認真問了聲,“還有想下注的嗎?”
村民們麵麵相覷,都不敢接話了。
看熱鬧行,動真格的就慫了,畢竟那是十斤糧食啊,擱在往年不算啥,但現在是救命的東西,哪怕覺得能穩贏,也不敢賭,萬一輸了呢?
最後,隻有李管家站出來,跟著湊了一份子。
程三郎認認真真的衝著三人行了一禮,“謝謝幾位爺爺,伯伯!”
李管家含笑不語。
孫興旺輕哼了聲,“小子,你還沒贏呢。”
鄭村長道,“贏了好,輸了,你也不虧。”
孫興旺下意識反駁,“輸了咋不吃虧?十斤糧食呐,省著吃能對付好幾天了……”
鄭村長搖搖頭,“你就隻看得見眼前這點蠅頭小利?”
“啥意思?”
“自己琢磨吧!”
人群漸漸散去,沒了那些打量的目光,程大丫終於覺得自在了,“三郎,你剛才為啥要跟孫……孫爺爺打賭?”
這會兒,程三郎稚嫩的小臉上已經沒了乖巧的笑意,相反,顯出幾分超乎年紀的冷意,“為了打他的臉,不相信咱爹也就罷了,竟還出言羞辱,還對大姐你言語不遜,我豈能饒他?”
聞言,程大丫怔怔的看著他,“三郎,你,你是為了我和爹才……”
程三郎又重新笑起來,“也不全是啦,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誰也瞧不上的嘴臉,不就仗著家裏多幾畝靠河的地嗎,看他整天拽的,鼻孔都快朝天了!”
程大丫趕緊看了眼四周,見沒人,才鬆了口氣,“這話能在外頭說嗎?讓人聽見了,隻會指責你不敬長輩!以後不許了,記住了吧?”
程三郎笑的像隻偷腥成功的小狐狸,狡黠的眨眨眼,“知道了,大姐,嘿嘿,他等著掏糧食吧,雖說隻十斤,就他那捨命不捨財的吝嗇性子,也夠他肉疼一陣子的了。”
“你啊,就調皮吧……”程大丫嘴上斥了聲,但眼底也不由流露出暢快的笑意來,心裏更是熨帖。
弟弟給自己出氣,她還能不高興?
姐弟倆合力,沒多久,十來斤橡果就磨完了,摻著水,足裝了滿滿一桶。
倆人拎迴去後,就忙跟程懷安把剛才發生的事兒細細說了一遍。
等三郎那張利索的小嘴叭叭完,程大丫揪著衣角,不安的問,“爹,我們沒給家裏招禍吧?”
程懷安溫聲道,“沒有,你們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