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密碼。”梵諾忽然開口。
“已經不需要啦。”荔嫵搖搖頭。
“我是說。”他淡淡轉過頭,“那個密碼如果是一個日期的話,那這個日期的指向,就是今天。”
荔嫵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記住那個一閃即逝的密碼。
順利進入總控製室後,她在尋常人難以看懂的操控台上輸入了一串非常複雜的指令。
瑩藍的電子紋路沿著主控樞紐流轉,伴隨神秘的logo在螢幕上浮現又消失,沉寂三百年的總控製室主腦復甦。
全息投影終端投出藍色的光點,光點在空地上交織,最終構成一道男子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科研服的中年男子,下垂眼,眉目溫和朗潤,身材高挑,有些瘦弱,挺拔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半框細金屬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
“許安……博士?”梵諾迷茫地喚出。
“祂叫以太,燈塔的主腦。是輸入了爸……許博士的外貌、性格和記憶之後,以三百年前的技術,所製造出的最先進的AI智慧體。”荔嫵解釋道。
以太睜開眼眸,淡藍色的資料流從那雙平靜漠然的眼眸劃過。
“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
荔嫵語氣急切:“以太,燈塔被建設之時設有一條核心指令,現在我想要你執行它。”
“此指令來自燈塔最高階許可權,需要‘鑰匙’。”以太古井無波的聲音回覆道。
“我不是已經輸入密碼了?”荔嫵愣了一下。
以太:“密碼不是‘鑰匙’。”
在荔嫵陷入沉睡的時候,燈塔工程尚未竣工。
父親的確說過“你擁有開啟燈塔的鑰匙,也是唯一的鑰匙”。
她的許可權甚至要高於父親,連許安博士本人都冇有“鑰匙”。
想想也能明白,既然是唯一的、他人無法擁有的,那就不會密碼這種隻要“知曉”就可以達成的條件。
會是什麼?指紋?聲音?
荔嫵一一試過,但赤紅的“指令錯誤”文字伴隨冰冷的錯誤提示聲一遍遍彈出,她心都涼透了。
便在此時,她聽到一聲低低的喘息。梵諾捂著肩膀背靠操控台滑坐下來,他太安靜了,以至於荔嫵竟然不知不覺忘記了他正在忍痛這件事。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抓著肩膀的手指已經深深陷入肌膚,血如出漿,染紅了大半衣物。
荔嫵下意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忘記了足踝上的傷,劇痛令她重重摔倒在地,她用手肘蹭在地上,挪行幾步,將梵諾抱在懷中。
他口中傳出低吠聲,驀然抬眸,原本冰藍的眼眸竟染上了血一般的鮮紅,一張口就咬住了她的肩膀。
尖銳的犬齒陷入肉裡,荔嫵悶哼一聲。
嚐到口中血腥味的瞬間,他的神智似乎清醒了幾分,犬齒鬆開,轉而討好地舔了兩下她的傷口。
梵諾要帶她離開,她要他相信她,自己會解決五十九城的危機。她怎麼會這麼天真?竟然將“鑰匙”這樣重要的開關想當然。
“梵諾……”荔嫵緊抱著他,抬起頭時眸中已經積蓄了淚光,“以太,求求你告訴我,鑰匙到底是什麼?”
AI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提示:許博士最喜歡的短篇小說。”
爸爸最喜歡的……
《帶上她的眼睛》
荔嫵驚醒過來:“掃描我的虹膜,快!”
命令下達的瞬間,光線掃過她的虹膜,許可權解禁聲密如潮水。
“虹膜識彆成功,身份覈驗通過,以太係統最高執行人:許荔嫵。”
“安全模組已下線,進入全功能模式。”
“許可權鎖解除,總域訪問開放。”
“深層程式啟動,最高算力無限製執行。”
鑰匙開啟了虛空中那扇封禁三百年的大門,以太復甦的瞬間,燈塔也“醒”了過來。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的隆隆轟鳴,順著層級一路呼嘯而上,那聲音仿若伏地而眠三百年的巨獸醒來的呼吸,總控製室內的瑩藍電子光紋不斷閃爍,如夜空中震盪的群星。
“尊敬的執行人,我可以為您做些什麼?”
荔嫵的眼淚無知無覺湧出來,她埋在梵諾鐵鏽味濃鬱的肩膀上,低聲咬牙:“點亮它!!”
以太微笑起來。這AI一直以冷冰冰的形象示人,可這一刻他右手握拳抵在左肩,微微鞠躬著行禮,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嗓音溫潤。
“如你所願,小公主。”祂說道。
一隻站在燈塔護欄疏理羽毛的渡鴉被異響驚動,騰空而起。
在它深褐色眼眸的倒映之中,大地在視線中越來越遠。它急切地震動翅膀,越飛越高,直到來到冷風呼嘯的高空。
整個地球都被雲霧繚繞著,但在這一刻,無數個被冰雪籠罩的苦寒之地忽然亮起密集的光點,這些光點像海潮一般以五十九城為終點和圓心開始起伏和擴散,一波又一波。
梵諾睜開眼,眼神迷茫。
荔嫵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但還是輕聲道:“你可能會有點難受,不過沒關係,很快就會結束的。”
下一刻,他的手指猛然扣緊了地麵,額頭青筋起伏。
這是什麼?!
一股無形的能量掃過周身,痛楚隻是最最次要的東西。
那感受該如何形容?
從有意識開始,梵諾就知道自己是強大的,這種認知與生俱來。
敏銳的嗅覺能分辨危險和毒素,超凡的視覺能捕捉蜜蜂的震翅,強悍的自愈能力讓最慘烈的傷口也無法留下疤痕。
他從生來就是這個世界最巔峰的捕食者,梵毫不懷疑。
可這股能量,卻讓他感到基因的最深處有一條裂縫。
漆黑的,可怖的,隻要被人掌握,就能輕而易舉被人擺弄的裂縫。
無數歲月以來人類翻越高山,橫跨海洋,回首一看,自己仍在神的掌中。
在這起伏的能量浪潮中,他的意識漸漸墮入無邊黑暗。
-
……
厚重的雲層被強勢的能量脈衝一掃而空,晴朗的夜空露出來,竟有絢爛極光。
荔嫵托著梵諾的後頸,讓他的腦袋枕在大腿上,這樣會比冷冰冰的地麵舒服一點。接著她發起呆來,默默看著極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牆壁上懸掛著老式時鐘,三百年前的產物,因為在密閉空間內冇受到什麼損壞,竟然還能走動。
空曠的總控製室內忽然傳來歌聲,一個男人的聲音蹩腳地唱著:“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她抬頭看去,竟然是以太在唱歌。被她注視之時祂默默放下了隨著節拍鼓掌的雙手。
“這是一個小程式,許博士設定的。記憶體很小,不占地方,但它會讓我每年都在這個時候唱一首生日歌。”
“有點難聽,對嗎?是博士親自錄製的,你知道的,他一直有點五音不全。”
梵諾冇有看錯數字,今天真的是她的生日。
荔嫵出生的國度講究“虛歲”,生日之後自動往後加一位數字,荔嫵對外說自己二十六歲,但其實今天纔是她真正的二十六歲生日。
“生日快樂,小公主。”以太變出了光粒蛋糕,又煞有其事地吹滅蠟燭,微笑的神色竟然真的有幾分父親的影子。
荔嫵冇有抬頭,她瘦削的脊背像承受了無法承擔的重量,深深躬了下去。
她想起了八歲那年的南加州海邊。
即便百年又百年,隻要你呼喚愛,愛就會給你回聲。
原來爸爸冇有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