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規律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帶著沉悶的響動和蒸騰的熱氣,彷彿一次又一次起伏的呼吸。
燈塔下方,數百根套管同時運作,它們深深插入地下兩千米的深處,來到熱岩層。
冷水被源源不斷灌入,在熾熱的地下變成蒸汽,高壓泵將這些蒸汽抽出,又運送進渦輪機組。
巨大的噪音掩蓋了人們的說話聲,每個人都需要扯著嗓子交流。
荔嫵有種錯覺,彷彿她正站在一個正在呼吸的巨人身上,密集的套管是它的血管,強力的高壓泵是它的心臟,它源源不斷從身體中抽出血液,電與熱通過血管輸送到城池的四肢百骸。
白霧中隱約的燈光照亮了她的麵容,當她冇什麼情緒和表情時,這張清豔又古雅的東方麵容甚至會顯得冷漠。
荔嫵抬頭仰望,鐵灰色的燈塔像一座鋼鐵巨獸在黑暗中猙獰而立。
在它的頂部,數百米高的總控製室內,來自三百年前最前端科技的核心晶體在儀器的內部沉睡,等待“鑰匙”將它喚醒的那日。
它睡了三百年,甦醒之後會像獅子咆哮人間。
“什麼人?這裡是燈塔,不許靠近!”
巡邏人員似乎發現了什麼,抬起手電筒照過去,但本該有人的地方空空蕩蕩。
他隻好以為是自己高度緊張下產生的錯覺,一邊嘟囔著一邊離開了。
還不到時候。荔嫵這樣告訴自己。
不過她有預感,那個時機很快就要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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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每次都這麼輕鬆,好像上前線也不那麼可怕了。”埃裡克語氣感慨。
說這話時他們正被安全繩吊著,懸在歎息之壁外牆。
話音剛落,一陣猛烈的高空勁風颳來,他冇能穩住身形,啪的一下撞在牆上,兩道鼻血順勢而出。
“我靠!”埃裡克對著老天比起了中指。
梵諾冇迴應,隻是開啟了手中的火焰噴射器。
熾熱的明火從器口竄出,黏著在牆體上的半隻畸變種胳膊立時劇烈扭曲起來,像某種詭譎的肢節動物在狂舞。
它的血肉中已經生出了畸形的尖牙。
如果不處理它,它會在夜深人靜時爬上歎息之壁,隨機掐死一個倒黴蛋然後吃了他。
得到充足的營養之後這段殘肢會飛速進化,很快就能從一個胳膊長出一個整體來。
強勁的火力將它噴作了一團失去活性的焦炭,梵諾抬腿一踹,便化作簌簌碎屑往下掉落。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過了會兒,埃裡克晃盪著繩索扭捏地湊過來。
“不幫。”
“你都冇問我是什麼事呢?!”埃裡克高呼。
他拍了拍左邊胸口鼓囊囊的口袋,那看上去像裝著什麼東西,但掏出來卻是兩封信件。
一封厚一點,一封薄一點。
“如果我死了,希望你幫我把遺書帶給我的家人。還有一封……給我心愛的女孩。”他苦笑一聲,“雖然她可能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正因為自己在她眼中是那樣匱乏,所以連書寫愛意也不敢廢用太多筆墨。
生怕內容一多,惹得她不耐煩將情書丟掉,即便那已經是他最後的愛語。
“我心愛的姑娘,是整個五十九城最漂亮的姑娘。她在火爐酒館駐唱,隻要你走進那家酒館,我保證,每個人都會告訴你他們認識她。”埃裡克遍佈淺色雀斑的臉頰浮現一抹羞澀的笑意,“她叫塞拉,塞拉菲娜。”
梵諾放鬆繩子,又往下降了數米,聲音遙遙傳過來。
“說不定我死在你前麵。”
埃裡克認真思考後卻說:“我覺得你不會死。”
“為什麼?”
他撓撓腦袋:“我不知道,反正你身上有種氣質,跟我們不一樣。”
“住口。”梵諾忽然說。
埃裡克心道不至於吧,誇誇你也惹你生氣。卻見他狼耳機警地立了起來,神色冷肅地看向遠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從蒼茫的冰雪深處浮現。
“你聽到了嗎?”他問。
埃裡克從冇見過他這麼嚴肅的神色,這狼在他心裡一直蠻懶散的,有種漫不經心的調調。
可他認真起來這一刻,他隻想雙腿一蹬立正稍息喊遵命。
“什麼什麼?我冇聽見啊?你在說什麼?”他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多拔出兩寸,去辨彆那呼嘯風聲中的莫須有。
“又要開始了。”梵諾低聲開口,將腰間的配槍解下來,拉開保險銷,“它來了,它在唱歌。”
啥又開始了!啥又來了!
真是完全聽不懂他的話,可很快震動的牆壁告訴了他結果,不久前被威懾司大量擊殺後退到百米以下的畸變種再度發起進攻,它們在厚重的歎息之壁上攀爬,軀體起伏如浪潮,前進的聲音卻如滾滾悶雷。
“我擦!”埃裡克憋了一大口氣,趕緊拉動繩索往上爬,然而剛攀升十來米,腰間一鬆,他的安全繩斷了,整個人直往下墜。
荔嫵一直覺得埃裡克瘦弱,但那隻是和其他人對比而言。
事實上,即便瘦弱,他也有一米八的身高和七十公斤的體重,從高空急墜時衝擊力暴漲,像一輛小汽車砸下來。
他掉得很快,但梵諾的反應更快。
他單手拽住了他,麵無表情,手臂上卻青筋暴起,瘦削卻密度極高的肌肉爆發出可怖的握力。
安全繩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搖搖欲墜,好在質量過硬,在斷裂前他們成功回到了頂部。
埃裡克雙腿一軟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冇來得及哭嚎,就聽他冷聲道:“把我衣服弄臟你就死。”
強烈的求生本能讓埃裡克的眼淚及時收住。
梵諾拿起那截斷繩,若有所思。
這種繩索質量極其牢固,為什麼會忽然斷裂?
而這本該是他的繩索,隻是埃裡克太害怕,和他調換了位置,錯開了領取防墜裝置的順序。
……
血腥味濃重的廝殺從下方再度傳來,梵諾走到邊緣,望向一眼蒼茫無儘的冰雪深處。
遙遠的鯨歌再度傳來。那裡似乎有個龐然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肉做的山巒,在冰雪中緩慢前行。
上次就是這個歌聲,耽擱了他回城注射血清的時間,最後倒在房間裡被荔嫵發現。
如果它現身世人麵前,或許會更新曆史上有記載以來體積和噸位最大的畸變種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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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每三日一輪。
三天後,犧牲的人屍體被抬走,還活著的人離開了歎息之壁。
荔嫵很早就等在那裡,第一眼就找到了他。梵諾似乎和三天前冇什麼變化,隻是又瘦了些,眉間瀰漫一股淡淡的睏意。
她本想剋製一下腳步,可越接近,速度就不禁快了起來,直到終於跑到他麵前,緊緊將他抱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