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麽?”
“怕京城知道他們在涼州的事。”趙德順眯著眼睛笑,“周培盛那事鬧得太大,朝廷雖然壓著,但各家心裏都有數。他們被俘的事,要是傳出去,迴去就得被打斷腿。所以……”
謝青山接話:“所以他們寧願偷偷拿錢來贖,也不敢讓朝廷知道?”
“對!”趙德順一拍大腿,“尤其是那些當爹的在朝裏當官的,生怕這事被政敵知道,參他們一本。所以隻要價錢合適,他們二話不說就給錢。”
謝青山笑著搖頭:“你這一招,可是把朝廷官員的褲腰帶都掏空了。”
趙德順嘿嘿一笑:“屬下算過,這半年,光贖人就收了一百多萬兩。有用的那些,屬下也都摸清了他們的底細,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問:“德順,你後悔接這個任務嗎?”
趙德順一愣,隨即搖頭:“不後悔。主公把這麽重要的事交給屬下,是看得起屬下。再說……”
他頓了頓,笑了:“屬下這輩子都沒想過,能跟這麽多紈絝子弟稱兄道弟。挺有意思的。”
訊息剛傳迴京城的時候,各家的反應那叫一個精彩。
第一個收到訊息的,是戶部侍郎錢通,就是那個愛吃的兒子的爹。
信是趙德順讓人寫的,措辭客氣得很:
“錢大人膝下敬啟者:令郎錢寶在涼州一切安好,飲食起居均有照應。隻是涼州苦寒,令郎思鄉心切,常有不適。若大人有意接令郎迴家,可備銀八萬兩,送至指定地點,自有人安排令郎返京。切切。”
錢通看完信,臉都綠了。
八萬兩?他當侍郎一年的俸祿纔多少?這分明是敲詐!
可他能怎麽辦?
兒子在人家手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夫人不得哭死?他老錢家可就這一根獨苗!
錢通咬咬牙,從庫房裏搬出八萬兩銀子,讓人悄悄送去。
第二個收到訊息的,是大同總兵張烈的嫂子,就是那個賭鬼兒子的娘。
張夫人比錢通爽快多了。看完信,二話不說就讓人去湊銀子。
“五萬兩?行行行,隻要我兒平安迴來,五萬兩就五萬兩!”
管家提醒她:“夫人,這銀子要是湊了,咱們府上明麵上可就空了。”
張夫人瞪眼:“空就空!我兒要是迴不來,我要銀子幹什麽?”
五萬兩銀子,三天就湊齊了。
第三個收到訊息的,是英國公府。
英國公看完信,沉默了半天,問送信的人:“我外孫在那邊,過得怎麽樣?”
送信人按照趙德順教的,老老實實迴答:“令外孫一切安好,就是……就是脾氣不太好,跟同屋的人處不來,現在單獨住一間。”
英國公點點頭:“那就好。讓他……讓他好好待著,別惹事。”
送信人問:“那贖金……”
英國公擺擺手:“不急,讓他再待一陣子。”
送信人走後,英國公對身邊的幕僚歎道:“那小子,就該吃點苦頭。讓他迴來?迴來也是禍害。”
幕僚小心翼翼地問:“那就不贖了?”
“贖什麽贖?等他自己混出個人樣再說。”英國公道,“謝青山那人,我聽說過。隻要我外孫不惹事,他不會為難他。”
就這樣,英國公的外孫成了三千多人裏唯一一個沒人贖的。
據說他知道後,氣得三天沒吃飯。
三月裏,第一批贖金到位,第一批紈絝被放迴。
錢寶走的那天,拉著趙德順的手,眼淚汪汪:“趙兄,這半年多虧你照顧!以後來京城,一定要來找我!我請你吃最好的館子!”
趙德順笑著拍拍他的肩:“錢兄保重,以後有緣再見。”
錢寶上了馬車,走了。
趙德順看著馬車遠去,忽然想起什麽,問身邊的人:“他欠我的飯錢還了嗎?”
身邊人搖頭:“沒有。”
趙德順:“……”
張世傑走得也很快。他娘湊齊了五萬兩,親自來接人。見到兒子,一把抱住,哭得稀裏嘩啦。
張世傑被娘抱著,一臉尷尬,但還是乖乖地任由娘抱著。
臨走前,他忽然對趙德順說:“趙兄,我張世傑這輩子,不會再跟涼州作對。”
趙德順一愣:“為什麽?”
張世傑苦笑:“這半年,我想明白了。我叔打涼州,輸了;朝廷派大軍來,也輸了。我雖然是個廢物,但廢物也有眼睛,看得清誰厲害。以後……以後各走各路吧。”
說完,他跟著娘上了馬車。
趙德順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忽然笑了。
這半年,他混在紈絝堆裏,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這些人,有的壞,有的蠢,有的隻是命好投胎投得準。
但說到底,他們也是人,也會害怕,也會感動,也會在某個瞬間明白點什麽。
一批又一批人走了,隻有英國公的外孫還在單間裏關著,據說他現在每天對著牆練拳,說是要“練出人樣來”。
趙德順去看過他一次,問他練得怎麽樣。
那小子咬著牙說:“等我練好了,第一個打你。”
趙德順笑著走了。
三月十五,趙德順正式向謝青山匯報。
三千多人的卷宗,整理成三大摞,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謝青山看著這些卷宗,感慨道:“德順,這半年辛苦你了。”
趙德順搖頭:“不辛苦。主公讓屬下幹的,都是有意思的事。”
謝青山拿起一卷,翻了翻,忽然笑了:“錢寶這人,你寫得挺詳細啊。”
趙德順點頭:“這人雖然愛吃,但心眼不壞。他爹是戶部侍郎,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謝青山又翻了一卷:“張世傑呢?”
趙德順把張世傑臨走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謝青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道:“這個人,倒是有點意思。”
趙德順道:“他叔張烈,雖然跟咱們打過仗,但也是個實在人。要是以後能拉過來……”
謝青山擺擺手:“不急。張烈是張烈,他是他。先看看再說。”
趙德順點頭。
謝青山又翻了翻,忽然問:“英國公那個外孫呢?還關著?”
趙德順笑了:“還關著。英國公沒來贖,他自己又沒錢,隻好繼續關著。不過這小子最近在練拳,說是要‘練出人樣來’。”
謝青山樂了:“有點意思。讓他練,練好了說不定能當個護衛。”
趙德順一愣:“主公想用他?”
謝青山道:“英國公的外孫,雖然廢物了點,但身份在那兒擺著。以後要是跟英國公打交道,用得上。”
趙德順點頭:“屬下明白了。”
謝青山放下卷宗,看著趙德順,認真道:“德順,這次的事,你辦得很好。涼州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你們這些人。”
趙德順連忙道:“主公過譽了,屬下隻是做了分內的事。”
謝青山笑了:“分內的事?讓你去跟紈絝子弟稱兄道弟,可不是你的分內事。”
趙德順也笑了:“屬下也沒想到,自己能幹這個。”
兩人相視而笑。
當晚,謝青山迴到許家小院。
一進門,就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
胡氏在灶間忙活,李芝芝在擺碗筷,許大倉在院裏劈柴,許承誌蹲在雞窩邊數雞蛋。
“哥哥!”許承誌看見他,扔下雞蛋就跑過來,“你迴來了!我今天撿了六個雞蛋!”
謝青山抱起弟弟,笑道:“這麽厲害?”
吃飯的時候,謝青山把趙德順的事說了一遍。
胡氏聽得直樂:“那些當官的,這迴可是大出血了。一百多萬兩銀子,夠咱們涼州花好久了。”
李芝芝擔心道:“他們會不會記恨咱們?”
謝青山搖頭:“記恨也沒用。是他們先來惹咱們的,咱們隻是收點利息。”
許大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個英國公的外孫,真不贖了?”
謝青山道:“英國公不贖,可能是故意的。想讓外孫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許大倉點點頭:“當長輩的,都這樣。”
他看了兒子一眼,沒再說話。
謝青山知道他想說什麽。
當長輩的,都希望孩子能出息。
英國公是,許大倉也是。
飯後,謝青山獨自在院中坐了一會兒。
月光如水,灑滿小院。
他想起趙德順說的那些紈絝子弟,這些人,曾經是他的敵人,是他的階下囚。但現在,他們中的一些人,也許會成為他的盟友,他的眼線,甚至他的棋子。
這世道,真是有意思。
遠處傳來隱隱的鼓聲,是巡夜的更夫在敲梆子。
謝青山站起身,迴屋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四月初,京城。
錢寶迴到家已經半個月了,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就有丫鬟伺候著洗漱,然後去酒樓吃飯,下午聽戲,晚上喝酒,小日子美得很。
唯一讓他不爽的是,他爹錢通每次見了他,都要唸叨幾句:“八萬兩啊!整整八萬兩!你知道爹攢了多少年嗎?”
錢寶每次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嘴上應付著“知道了知道了”,心裏想的卻是:八萬兩怎麽了?你兒子值這個價!
這天錢寶正在酒樓吃飯,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迴頭一看,是張世傑。
“世傑?”錢寶一愣,“你也被放迴來了?”
張世傑一屁股坐下,招呼小二添了副碗筷,歎道:“可不是?我娘親自去接的,一路上哭得那叫一個慘。我叔都不敢露麵,怕丟人。”
錢寶樂了:“你叔不是大同總兵嗎?怎麽還怕丟人?”
張世傑翻了個白眼:“六萬大軍全軍覆沒,你覺得他臉上有光?”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歎氣。
錢寶壓低聲音道:“世傑,你說那個謝青山……到底是個什麽人?”
張世傑想了想:“不是人。”
“啊?”
“十一歲,收服草原,打敗我叔,還關了我們三千多人半年。你覺得這是人能辦到的事?”
錢寶沉默了。
張世傑繼續道:“我臨走的時候,跟那個趙德順說,以後再也不跟涼州作對了。不是慫,我感覺以後我叔也不會再打過了。”
錢寶點點頭:“我也有這種感覺。那個謝青山,邪門。”
兩人正說著,旁邊忽然有人插話:“喲,這不是錢公子和張公子嗎?聽說你們被涼州關了大半年?怎麽迴事啊?”
錢寶迴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一身花哨的衣裳,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錢寶心裏咯噔一下,這人是來打探訊息的?
張世傑倒是鎮定,懶洋洋地看了那人一眼,道:“你誰啊?我認識你嗎?”
那人臉色一變:“我……”
“不認識就滾遠點。”張世傑擺擺手,“別在這兒礙眼。”
那人氣得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灰溜溜地走了。
錢寶鬆了口氣:“世傑,你行啊。”
張世傑道:“這種人,一看就是來打探訊息的。咱們雖然被關了大半年,但那是涼州的事,跟朝廷沒關係。要是被他們套出話來,傳到陳仲元耳朵裏,咱們都得倒黴。”
錢寶連連點頭:“對對對,還是你聰明。”
張世傑喝了口酒,忽然壓低聲音:“錢寶,你說那個趙德順……他讓咱們迴來,是不是有什麽目的?”
錢寶一愣:“什麽目的?”
張世傑道:“你想啊,他關了我們半年,把我們摸得清清楚楚,然後放了迴來。要是他想利用咱們做什麽……”
錢寶臉色變了:“你是說……”
張世傑擺擺手:“我也隻是瞎猜。不過以後做事小心點,別被人當槍使。”
錢寶點點頭,心裏卻想起臨走時趙德順對他說的話:“錢兄,以後有什麽訊息,方便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聲。當然,不方便就算了。”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想……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就是個廢物,能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