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涼州下了今年第二場雪。
這場雪比第一場大得多,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一夜之間就把山陽城染成了白色。
城外的戰場、溝壑、焦土,全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彷彿天地間從未有過殺戮。
謝青山推開縣衙書房的窗,冷風夾著雪花撲麵而來。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氣息讓他精神一振。
桌上攤著涼州十二縣的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記號,糧倉位置、兵力部署、韃靼動向。
“大人,您又一晚沒睡?”趙德順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看到謝青山眼中的血絲,忍不住歎氣。
“睡不著。”謝青山接過粥,捧在手裏取暖,“周師兄來信說,永昌縣外的韃靼已經撤了,往北去了。吳師兄那邊也說,安定縣壓力大減。看來,咱們在金城那一鬧,確實打亂了韃靼的計劃。”
“這是好事啊。”趙德順道。
“是好事,但也是壞事。”謝青山指著地圖,“韃靼主力北撤,說明他們暫時放棄進攻涼州。可他們去哪了?是退迴草原,還是轉攻其他地方?”
趙德順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涼州是窮,但再窮也有幾萬百姓,有糧食,有鹽井,有藥材。”謝青山神色凝重,“韃靼費了這麽大勁,死了這麽多人,就這麽輕易放棄?我不信。”
“那……”
“他們在等。”謝青山放下粥碗,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等天再冷些,等雪再厚些。等我們放鬆警惕,以為寒冬已至、韃靼不會再來的時候,他們就會殺個迴馬槍。”
趙德順臉色發白:“這……這可如何是好?”
謝青山沒有立刻迴答。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飄灑的雪花。庭院裏,許承誌正在和幾個孩子堆雪人,笑聲清脆。
胡氏和李芝芝在廊下縫補冬衣,偶爾抬頭看看孩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許大倉在院子裏劈柴,動作穩健有力,他的腿傷徹底好了,甚至比以前更健壯。
這一切,如此寧靜,如此美好。
他不能讓韃靼毀了這一切。
“趙縣丞,”謝青山轉身,“你去把楊總兵、周師兄、吳師兄都請來。還有,讓馬萬財、周福、孫豹也來。咱們得開個會,商量下一步怎麽辦。”
“是。”
下午,縣衙大堂裏坐滿了人。
楊振武、周明軒、吳子涵坐在左側,三人都是風塵仆仆,楊振武剛從金城前線迴來,周明軒從永昌趕來,吳子涵更是一路急行軍從安定過來。
右側坐著馬萬財、周福、孫豹,這三位大戶如今是涼州後勤的支柱。鄭遠傷勢好轉,也來了,坐在末位。
謝青山坐在主位,開門見山:“各位,涼州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還沒解除。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商量下一步的對策。”
楊振武第一個開口:“還商量什麽?韃靼退了,咱們趁機休整,加固城牆,訓練士兵,準備過冬。等來年開春,兵強馬壯了,再找韃靼算賬!”
周明軒點頭:“楊總兵說得對。永昌縣被圍二十多天,城牆破損嚴重,百姓困苦。當務之急是修城安民。”
吳子涵卻道:“修城安民固然重要,但韃靼會不會殺迴來?如果他們冬天再來,咱們守得住嗎?”
這正是謝青山擔心的問題。
馬萬財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草民說句實在話。涼州商行從江南采購糧食,一趟比一趟難。運河結冰,陸路難行,運費漲了三倍。咱們庫裏的糧食,加上從金城繳獲的,頂多夠吃到明年二月。如果韃靼再來圍城,別說打仗,餓都能餓死。”
周福接著道:“鹽井那邊也難。天冷了,井口結冰,出鹽量減了一半。藥材更不用說,孫家的藥田全毀了,現在用的都是存貨。”
孫豹粗聲道:“錢也不夠了。招撫殘兵,購買武器,安置百姓,哪樣不要錢?咱們三家前前後後出了五萬兩銀子,家底都快掏空了。”
問題一個接一個,個個棘手。
謝青山靜靜聽著,等大家都說完了,才開口:“各位說的,我都明白。糧食、錢財、防務,樣樣都是難題。但正因如此,咱們纔不能坐以待斃。”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韃靼為什麽非要攻涼州?因為涼州是通往中原的門戶。拿下涼州,他們就能長驅直入,掠奪更富庶的地方。所以,他們不會輕易放棄。”
“那我們怎麽辦?”鄭遠問。
“兩條路。”謝青山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死守。加固城牆,儲備糧草,訓練民壯,準備打一場持久戰。但這條路,如馬員外所說,糧食不夠,錢財不足,很難走通。”
“第二條路呢?”
“主動出擊。”謝青山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趁韃靼北撤,我們主動北上,聯絡草原上不滿韃靼統治的部落,結成聯盟。同時,派人去京城,向朝廷陳情,請求援兵和糧餉。”
大堂裏一片寂靜。
許久,楊振武才道:“北上聯絡部落?誰去?草原那麽大,部落那麽多,語言不通,風俗不同,去了就是送死。”
“我去。”謝青山平靜道。
“什麽?!”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謝師弟,你瘋了?”周明軒急道,“你是涼州同知,是涼州的主心骨!你去草原,萬一出事,涼州怎麽辦?”
吳子涵也道:“是啊,而且你不會武功,草原上危機四伏,太危險了!”
謝青山卻異常堅定:“正因為我不會武功,所以纔要去。”
眾人不解。
“如果派武將去,韃靼會以為是刺探軍情,必定追殺。如果派文官去,顯得沒有誠意。而我,既是文官,又是孩子,韃靼不會太防備。”
謝青山解釋,“更重要的是,我瞭解草原,當然,是在書上。我懂一些草原部落的習俗,知道他們需要什麽。”
“他們需要什麽?”
“鹽、茶、鐵器,還有……尊重。”謝青山道,“韃靼統治草原,對各部落橫征暴斂,強迫他們出兵打仗。很多部落早有怨言,隻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們能提供他們需要的物資,承認他們的地位,或許能爭取到盟友。”
楊振武皺眉:“就算你說得對,可你怎麽保證安全?”
“我不帶大隊人馬,隻帶幾個隨從,扮成商隊。”謝青山道,“草原部落雖然兇悍,但對商隊還算客氣。而且,我有馬員外他們提供的貨物。鹽、茶、絲綢,都是草原上緊俏的東西。”
馬萬財猶豫道:“貨物沒問題,可大人您的安全……”
“我會小心的。”謝青山看向眾人,“而且,我去草原這段時間,涼州就拜托各位了。楊總兵負責軍事,周師兄、吳師兄負責民政,鄭師兄協助。馬員外你們負責後勤。咱們分工合作,共渡難關。”
眾人麵麵相覷。他們知道謝青山說得有道理,但讓一個九歲的孩子去草原冒險,實在……
“我陪你去。”許大倉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知何時,他站在了門口。原來剛才的會議,他一直在外麵聽著。
“爹……”謝青山想說什麽。
“你不讓我去,我也要去。”許大倉走進來,語氣堅決,“我是你爹,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冒險。而且我腿好了,力氣大,能保護你。”
“還有我。”又一個聲音。
許二壯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進來。他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眼神堅定:“承宗,二叔雖然傷了,但還能拉弓。草原上,多個獵戶出身的人,總有用處。”
謝青山眼眶發熱:“爹,二叔……”
“就這麽定了。”胡氏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來。她拉著李芝芝走進來,兩個女人眼中都有淚,但表情堅毅,“讓大倉和二壯陪你去。家裏有我,有芝芝,有承誌,你放心。”
李芝芝哽咽道:“兒啊,娘知道攔不住你。但你答應娘,一定要平安迴來。”
謝青山看著家人,看著同僚,看著這些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好。”他重重點頭,“我去草原,爭取盟友。各位守好涼州,等我迴來。”
事情就這麽定了。
接下來的幾天,謝青山忙著準備。馬萬財提供了十車貨物,鹽、茶、絲綢、瓷器,都是精挑細選的好貨。周福從鹽井調來最好的鹽,孫豹拿出珍藏的藥材。
許大倉和許二壯準備行裝。許大倉打製了幾把好刀,許二壯整理了弓箭。
胡氏和李芝芝連夜縫製皮襖、皮靴,準備幹糧。
謝青山則查閱所有關於草原的書籍,學習部落語言、習俗、禁忌。
他讓趙德順找來幾個曾經去過草原的商人,詳細詢問路線、部落分佈、注意事項。
九月十五,一切準備就緒。
出發前夜許二壯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背上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謝青山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等我迴來,咱們一起把涼州建設好。讓百姓都過上好日子,讓您和爹、娘、二叔都享福。”
“好,好……”胡氏眼眶紅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山陽城外,一支小小的商隊整裝待發。十輛馬車,二十匹馱馬,三十個隨從,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謝青山、許大倉、許二壯騎馬在前。
城門口,送行的人擠得水泄不通。
楊振武、周明軒、吳子涵、鄭遠都來了,馬萬財、周福、孫豹也來了。
趙德順帶著衙役書吏,百姓們扶老攜幼。
胡氏、李芝芝、許承誌站在最前麵。胡氏給謝青山整了整衣領,聲音哽咽:“承宗,早去早迴。”
“奶奶放心。”謝青山抱了抱胡氏,又抱了抱李芝芝,最後摸摸許承誌的頭,“承誌,在家聽奶奶和孃的話,好好讀書。”
“嗯!”許承誌用力點頭,“哥哥,我等你迴來教我寫字!”
謝青山笑了:“好。”
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山陽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
“出發!”
商隊緩緩向北而行。
走了很遠,迴頭望去,城牆上還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在揮手。
謝青山轉迴頭,目視前方。
前方,是茫茫草原,是未知的,是可能改變涼州命運的機會。
他不會武功,沒有神力,隻有一顆為民請命的心,和一群願意追隨他的人。
這就夠了。
雪後的天空格外藍,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著耀眼的光。
商隊的車轍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跡,蜿蜒向北,通向遠方。
路漫漫其修遠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