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趙伯宣到了。他比宋清遠大六歲,頭發全白了,走路卻穩穩當當,像一棵老鬆。站在門口,看了看宋府的匾額,慢悠悠地說:“清遠,你瘦了。”
宋清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師兄,多年不見。”
趙伯宣點點頭,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說:“你的信我收到了。本來不想來的,在家裏寫書寫得好好的。後來想想,寫了十五年,也該出來看看了。”
宋清遠跟在他後麵:“師兄肯來,是弟的福氣。”
趙伯宣擺擺手:“別說這些客套話。新君怎麽樣?說說。”
宋清遠把謝青山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趙伯宣聽完,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十四歲,不容易。”
接著來的是陸子衡。他比宋清遠高兩屆,看著比趙伯宣還年輕些,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笑眯眯的。一進門就拱手:“清遠,多年不見,你還是這副清瘦模樣。”
宋清遠還禮:“師兄,一路辛苦。”
陸子衡擺擺手:“不辛苦。在家閑了這麽多年,骨頭都生鏽了,正想出來走走。”
半個月裏,陸陸續續來了上百人。
有宋清遠的同門師兄,比他還高一兩屆的,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有他的同屆好友,四十多歲正當壯年;有他教過的學生,三十出頭風華正茂;還有學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一個個風塵仆仆,灰頭土臉,可眼睛都是亮的。
宋清遠把他們都安頓在府裏,每天好吃好喝招待著。來的人越來越多,府裏住不下了,又在隔壁租了個院子。到後來,連隔壁也住不下了。
王恕每天都要問一遍:“新君什麽時候來?我都等急了!”
李景明笑他:“你就不能有點耐心?”
王恕道:“我有耐心,可我的鬍子沒耐心。再不來,它就全白了。”
趙伯宣坐在廊下喝茶,聽見這話,慢悠悠地說:“急什麽。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十二月初十,宋清遠遞了帖子進宮。
“陛下,人齊了。臣想在家裏設個宴,請您來坐坐。”
謝青山接過帖子,看了一眼,問:“來了多少人?”
宋清遠道:“一百一十七人。”
謝青山愣了一下:“這麽多?”
宋清遠笑道:“臣也沒想到。臣的那些師兄,比臣高一兩屆的,來了五位。和臣同屆的,來了十二位。臣教過的學生,來了三十多位。剩下的,都是他們的朋友、同門,還有聽說新朝缺人自己跑來的。臣一個一個問過了,能留下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那些濫竽充數的,臣都打發迴去了。”
謝青山又問:“比您高一兩屆的師兄,也都來了?”
宋清遠點頭:“趙伯宣師兄、陸子衡師兄都來了。趙師兄在家寫了十五年書,陸師兄被罷了官之後開了十年學堂。都是學問極好、人品極正的人。臣跟他們說了新朝的情況,他們就來了。”
謝青山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先生,他們都是真心想來的?”
宋清遠道:“都是。臣一個一個問過了。有的是在家閑了多年,想出來做事。有的是在地方上被排擠,想換個地方。有的是聽說新朝缺人,自己跑來的。
趙師兄說,寫了十五年書,該出來看看了。陸師兄說,骨頭生鏽了,想出來走走。王恕說,他在家等了十年,再不來頭發就全白了。”
謝青山笑了:“先生,朕明天就去。”
十二月十一,天晴,沒有風。
謝青山換了件半舊的青衫,頭發用木簪挽著,帶著小順子,悄悄出了宮。
沒有坐禦輦,沒有帶侍衛,隻讓小順子提著一個食盒,裏麵裝著幾樣點心。
宋府在城東,離皇宮不遠。門口沒有張燈結彩,隻掛了兩盞素白的燈籠。門開著,裏麵隱隱傳來說話聲。
謝青山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院子裏站滿了人。有的在廊下說話,有的在石桌前下棋,有的靠在柱子上看書。穿什麽的都有,綢緞的、棉布的、半舊的、打了補丁的。
年紀也都不一樣,有頭發花白的老者,有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有三十出頭的壯年,還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他們看見謝青山進來,都安靜了。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落在這個少年身上。
宋清遠從裏麵迎出來,走到謝青山身邊,對著眾人道:“諸位,這是我的學生,謝青山。”
沒有稱陛下,沒有稱皇上,隻說了他的名字。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趙伯宣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著謝青山深深彎下腰去。陸子衡也跟著站起來,彎腰行禮。
李景明、王恕、陳恪,一個接一個,一百多個人,齊齊彎下腰。不是跪拜,是讀書人之間最鄭重的禮。
謝青山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彎下去的脊背,那些花白的、半白的、烏黑的頭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們在選他。就像他在選他們一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還了一禮。
宴席擺在花廳裏,擺了十幾桌,菜不算豐盛,酒是好酒。宋清遠說,這些人不挑吃的,有好酒就行。
謝青山坐在主位,宋清遠坐在旁邊。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起來。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人開始互相敬酒。
謝青山站起來,端著酒杯。花廳裏安靜了。
“諸位先生,宋太師跟你們說過朕的難處。天下未定,缺官太多,能用的太少。朕不想將就,可朕也沒有那麽多能用的人。今日在座的諸位,都是宋太師信得過的。朕想問你們幾個問題,答得好不好,不是考你們,是讓朕認識你們。”
眾人都笑了。有人小聲說:“這位陛下,倒是個實在人。”
謝青山放下酒杯,正色道:“第一問,一縣怎麽治?”
花廳裏安靜了一瞬。李景明站起來,拱手道:“學生李景明,宋太師同屆,曾在廣西做過三年縣丞。”
他的聲音不高,很穩,“一縣之治,在安民。安民之本,在足食。足食之要,在勸農、興修水利、輕徭薄賦。民有恆產,則有恆心。有恆心,則教化可行。教化行,則風俗可正。風俗正,則訟獄自息。此其一。”
他頓了頓,又道:“其二,在選吏。縣令一人,管不了全縣的事,靠的是吏員。吏員的好壞,直接關係到百姓的日子。那些敲骨吸髓的、魚肉百姓的,必須換掉。可又不能一下子全換了,換完了沒人幹活。所以得慢慢來,一邊換,一邊教。教他們做事,也教他們做人。”
謝青山點了點頭:“說得好。坐。”
李景明坐下,手心全是汗。旁邊的人小聲說:“你緊張什麽?說得挺好的。”李景明笑了笑,沒說話。
謝青山又問:“第二問,一府怎麽治?”
王恕站起來,嗓門大得整個花廳都能聽見:“一府之治,在選縣令。縣令選好了,府裏的事就成了一半。另一半,在通水利、修道路、平物價、斷訟獄。府比縣大,管的事也多,但不能什麽都管。管多了,下麵的人就不會幹活了。
所以當知府的,得會放權,也得會收權。放下去的事,得盯著。盯得緊了,下麵的人不敢偷懶。盯得太緊,下麵的人就不會自己拿主意了。這個分寸,不好拿捏。”
他撓了撓頭:“學生當年在都察院,就是分寸沒拿捏好,彈劾了太多人,把自己也彈劾出去了。”
眾人又笑了。謝青山也笑了:“先生這個分寸,拿捏得正好。請坐。”
王恕坐下,旁邊的人豎起大拇指。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謝青山又問:“第三問,居廟堂之高,該怎麽為百姓分憂?”
花廳裏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陳恪站起來。他的聲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居廟堂之高,不能隻見天下,不見百姓。朝廷一道政令,傳到府裏,府裏傳到縣裏,縣裏傳到村裏。到了百姓手裏,可能已經跟原來不一樣了。
所以當官的,不能隻看奏摺上的數字,得下去看看。看百姓吃什麽,穿什麽,住什麽。看他們的孩子有沒有書讀,老人有沒有人養。看縣官是不是把賦稅收上去了,自己留下了多少。看府官是不是把水利修好了,銀子是不是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道:“學生當年在翰林院修史書,修了三年,讀了一肚子書,可學生不知道百姓過的是什麽日子。後來學生迴了老家,種了十年地,才知道一畝地能打多少糧食,才知道百姓最怕的不是蝗災不是旱災,是官災。”
花廳裏安靜了很久。謝青山站起來,對著陳恪拱手道:“先生這番話,朕記住了。”
陳恪還了一禮,坐下了。
謝青山又問:“第四問,處江湖之遠,該怎麽為君主分憂?”
一個年輕人站起來,二十出頭,聲音還有些稚嫩:“學生以為,處江湖之遠,不能隻獨善其身。看見不對的事,要說話。看見不公的事,要管。管不了,可以寫文章。文章寫不了,可以告訴能管的人。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那不是清高,是自私。”
他頓了頓,臉有點紅:“學生沒有做過官,也沒有種過地,隻讀過幾本書。說得不好,陛下別見怪。”
謝青山笑道:“說得很好。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道:“學生沈約,宋太師的學生。”
謝青山點點頭:“沈約,朕記住了。”
接下來,一個接一個的人站起來迴答。趙伯宣講縣政,條理清晰,老成持重;陸子衡講府治,引經據典,切中要害;還有宋清遠的其他學生,有的講農桑,有的講水利,有的講教化,有的講刑獄。
每一個人都答得認真,答得實在。不是那些空話套話,是有骨頭有血肉的話。
謝青山一個一個聽過去,越聽眼睛越亮。
這些人,有的適合在朝廷做事,有的適合去地方。
趙伯宣老成,可以當學政;陸子衡穩重,可以當知府;李景明實在,可以當縣令;王恕剛直,可以去都察院;陳恪通透,可以在翰林院修史,也可以下到地方曆練。他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默默記著。
宴席散了,已經是深夜。
謝青山站在院子裏,看著那些散去的人。趙伯宣和陸子衡在廊下說話,王恕拉著李景明在門口爭辯什麽,陳恪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看月亮,沈約和幾個年輕人在小聲討論著什麽。
一百多個人,一百多張臉,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希望。
宋清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陛下覺得如何?”
謝青山沒有迴頭,聲音有些輕:“先生,朕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有本事的人。”
宋清遠笑了:“陛下見過的。涼州那些人,山西那些人,汴京城裏那些人,都是有本事的。”
謝青山搖搖頭:“不一樣。他們能打仗,能治國,能管錢糧。除了幾位師兄外,其餘的都不是讀書人。科舉不能開,朝廷就沒有新鮮的讀書人進來。朕不是看不起武將,不是看不起吏員,可治理天下,不能隻靠武將,不能隻靠吏員。朕需要讀書人,需要懂詩書、明禮義、知廉恥的讀書人。”
他轉過身,看著宋清遠:“先生,您今天帶來的這些人,就是朕的底氣。”
宋清遠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靜遠齋,這個孩子第一次站在他麵前,背《論語》,一字不差。那時候他眼睛裏的光,和現在一樣。
“陛下,這些人是臣找來的,可能不能留下,得看陛下自己。”
謝青山笑道:“先生放心。朕已有章法。”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迴頭看著花廳。燈火還亮著,有人還沒走。
王恕的大嗓門從裏麵傳出來:“再來一杯!”李景明在笑,陳恪不知道說了什麽,幾個人都笑了。
謝青山也笑了。他轉身,大步走出宋府。
小順子提著燈籠跟在後麵,燈籠在夜風裏晃了晃,光灑在地上,像鋪了一條金色的路。
“小順子。”
“奴婢在。”
“這些人,朕都要了。先讓他們在宋太師府上住下,好好安頓。等年底官員考覈結束,空出來的位置明確了,朕再一個一個見他們,安排到合適的位置上去。”
小順子應了一聲,又問:“陛下,考覈還沒開始,就定下這些人,會不會……”
謝青山搖搖頭:“不衝突。考覈是查現在任的人,這些人是將來的儲備。查完一批,換上一批,正好。朕不能一邊優化人,一邊沒人補上。”
小順子點頭:“奴婢記下了。”
謝青山走出巷子,迴頭又看了一眼宋府。燈火還在亮著,像一顆星,落在人間。他抬起頭,天上的星星也亮著。
他忽然笑了。這天下,有希望了。